愚窃尝读其全书,而知荀子之学之醇正,文之博达,自四子而下,洵足冠冕群儒,非一切名法诸家,所可同类共观也。[111]
清代学者朱彝尊还取宋人王应麟之说,通过考察韩诗的传授,对荀子非议子思、孟子做了辨伪、考证。“荀卿《非十二子》,《韩诗外传》引之,止云十子,而无子思、孟子。愚谓荀卿非子思、孟子,盖其门人如韩非、李斯之流,托其师以毁圣贤,当以《韩诗》为正。”[112]这样,《非十二子》中原来只有“非十子”,其非议思孟的一段文字,不过是韩非、李斯之流的假托,并非出于荀子之手。若据其来肯定思孟学派,不啻若海市蜃楼、空中楼阁。
为反对宋儒空谈心性,清代学者提倡躬行践履,对于礼学尤为重视,一度出现礼学复兴,于是有学者主张孔门真传实际是礼。如黄以周说:“圣门之学者重约礼,礼者理也。曾子之学尤湛深于礼,本末兼澈,经权并明,故卒能得孔圣一贯之传。《大戴记》录《曾子》十篇立言制事,悒悒勿勿,深有得于礼教者,其受学孔圣也。内验身心,外究事理,于礼之大本大经,聆听之,审体之,退而与游、夏诸子互商节目,吊之裼袭,奠之东卤,祖之反宿,一一讲明,必求礼义之安而后已。初未尝偏执己见,悻悻自是,曾子忠恕气象乃尔……曾子之穷理,本末兼澈,经权并明,故卒能得见孔圣一贯之传,又何闲焉?”[113]孔子的“一以贯之”并非是忠恕,而是礼,曾子得孔子之传也主要是礼。这里曾子又被说成“本末兼澈,经权并明”,“深有得于礼教者”。黄以周还广泛搜集子思遗著,辑有《子思子》七卷,其中“以《中庸》、《累德》、《表记》、《缁衣》、《坊记》之有篇名者为《内篇》,凡五卷”。“汉、魏、唐、宋儒书有引述子思语”者,为《外篇》一卷。此外是《孔丛子》中有关子思的资料,“《孔丛子》虽赝书,而售赝者必参以真,其术方行,若概以赝,不能售也。魏晋时《子思子》具存,作伪者欲援以为重,录其真者必多王肃《家语》,其故智矣。若尽摈之,不已矫乎?凡引见五十二事,别之曰附录”[114]。不过黄以周虽重视《子思子》一书,其目的并不在于阐发子思的思想,更不是为了弘扬道统,其工作主要还是属于搜逸补缺,文献整理。黄氏之外,顾鸿闿、曹元忠、胡玉缙、蒋元庆等都辑录过《子思子》,也属于这种性质。
由于疑古思潮的影响和资料的缺乏,近代以来的思孟学派研究难以取得重大突破。这一时期的争论主要集中在两点:一、传子思、孟子的是曾子还是子游?二、荀子批评“子思倡之,孟轲和之”的五行说究竟何指?其中前一个问题,随着晚清维新运动的兴起,启蒙思想家康有为、梁启超等均力排曾子,认为传道统者实为子游。如康有为说:“著《礼运》者,子游。子思出于子游,非出于曾子。颜子之外,子游第一。”[115]“子游受孔子大同之道,传之子思,而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116]梁启超说:“《春秋》太平世之义,传诸子游,而孟子大昌明之。《荀子·非十二子》篇攻子思、孟子云:‘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可见子思、孟子之学实由子游以受孔子也。此派为荀派所夺,至秦而绝。”[117]康、梁之所以重新提出子游,除了学术的原因外,恐怕还是因为从子游那里找到他们所需要的“大同”说吧。看来思孟学派已不仅仅是个学术问题,往往还被赋予了不同时代的社会、政治内涵,由此呈现出色彩斑斓的不同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