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的核心是名分,其作用则是指道德规范、伦理义务,孔子的礼有时也是指此而言,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作为规范和义务的礼,往往具有外在性、规范性的特点,一旦形成便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不会轻易改变,相对于个人来说,它是外在的规定,是必须履行的责任和义务。同时,这种规范和义务意义上的礼与名分也存在密切联系,是在名分的基础上展开的,具体讲,是专指名分的“分”而言。它所探讨的,是身份等级下的伦理义务,而根据身份等级确立人们的道德规范和伦理义务,正是古代宗法社会的基本原则。《左传·桓公二年》:“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可以说是对此的最好概括。孔子在创立自己思想时,继承了古代宗法社会的这一原则,并运用到伦理关系的探讨之中。在他看来,个人在社会中的身份、角色也就是“名”虽然有所不同,但均有与其身份相应的“分”,有其要尽的责任、义务,有其不可逾越的道德规范,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朋友有信等。不过,孔子虽然赋予君臣、父子尊卑等级的内容,但并不将其绝对化,而是提出“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主张一种相对的伦理关系。从这一点看,孔子的礼倒毋宁是起着限制君权的作用,与后世的法有着根本差别。
礼的另一层含义是指礼节、仪式。道德实践的高度仪式化是西周礼乐文明的一个重要特征,它不仅根据身份等级制定了相应的道德规范和义务,同时还规定了与规范、义务相伴的一整套礼节、仪式,使道德实践形式化、艺术化,呈现出“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独特面貌。孔子推崇周礼,其中一点就是看重其所体现出的文明形式。在孔子看来,“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质朴多于文采就会流于粗野,文采胜于质朴又会显得虚浮,只有质朴、文采适当,才能成为一个君子。所以,君子不仅要重视礼所规定的责任和义务,更重要的,还要将这种责任、义务落实到具体的礼节仪式中,使其生活化,形式化。“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论语·颜渊》)宾礼、祭礼均是当时的重要礼仪,是表达情感的重要形式,将其运用到交友、使民中,便可能作到“文”与“质”,形式与内容的统一。
名、分、仪构成礼的三层主要内容。其中,名是身份等级,分是伦理义务、道德规范,仪是礼仪形式。名、分、仪三位一体,紧密结合在一起。由于作为“名”的身份等级主要是一种抽象原理,因而具有稳定性和延续性。而作为“分”的道德规范、伦理义务,就其所表达的“孝悌忠信”一类内容而言,也具有相对稳定性,这两者都是不能轻易改变的。在礼的三层内涵中,相对具有灵活性和变化性的是礼节仪式。“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论语·子罕》)根据礼,应该用麻布做礼帽。但现在人们出于节俭的考虑,都用丝,我可以接受大家的做法。根据礼,臣见君,应先在堂下磕头。现在人们却在堂上磕头,这是傲慢的表现,虽然违反众人,我也要坚持在堂下磕头的做法。而对礼节仪式的这种选择和损益,往往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礼的演变和特征。
从文献记载来看,孔子虽然主张复礼,但他所重视的并不是三代之礼,不是天子、诸侯之礼,而是时俗之礼,具体讲,是具有广泛基础的士礼。据《礼记·杂记》,“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现《仪礼》中有《士丧礼》一篇,应即是孺悲来学时所编。另外,《仪礼》中的《既夕》《士虞》,也属于士丧礼,三篇相加方构成完整的“三年之丧”,“《士丧礼》于是乎书”应包括这三篇。《杂记》是丧礼的传记,其言孔子编士丧礼,应有一定的根据。据沈文倬先生研究,《仪礼》一书是由孔子及其后学根据古代材料陆续编写而成,其年代上自“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即鲁哀公末年鲁悼公初年,下至鲁共公十年前后。“它是在公元前五世纪中期到四世纪中期这一百多年中,由孔子的弟子、后学陆续撰作的。”[31]故《仪礼》的内容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孔子及其后学对礼的选择和理解。从《仪礼》的内容来看,它并不是对古代礼仪的全部记载,而是有所选择、有所侧重的。据《汉书·艺文志》,当时于经十七篇(即《仪礼》十七篇)之外,尚有礼古经五十六卷。“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与)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其内容“多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制”。《仪礼》的侧重显然与此有所不同,它主要记录的是士礼。《仪礼》十七篇中属于士一级的有七篇(士冠、士昏、士相见、士丧、既夕、士虞、特牲馈食),大夫一级的有四篇(乡饮酒礼、乡射礼、少牢馈食礼、有司徹),其中的乡饮酒礼和乡射礼也通行于士一级,属于诸侯的有四篇(燕礼、大射礼、公食大夫礼、聘礼),属于天子的仅有一篇(觐礼)。另有《丧服》一篇,通涉天子、诸侯、大夫、士各级,另当别论。孔子及其后学对礼的这种选择显然不是偶然的,而是时代精神的反映。春秋以降,礼制进一步崩坏,天子、诸侯之礼如同虚设,难以为继,而士礼中的冠、昏、丧、祭,却逐步渗透到社会生活之中,成为人生的基本礼仪,故从孔子开始,孔门内部一直重视士礼的整理、记录,《仪礼》一书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编纂而成。从这一点看,它所反映的显然已不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而是“礼下庶人”了。这也正是孔子礼学的基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