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庞朴先生所指出的,这里“一处说思清则仁,一处说仁则思清。圣智亦然。这种循环论证的做法,不仅是逻辑上的悖论,也使人陷入神秘的气氛”。[59]不仅如此,在《五行》那里,仁义礼智圣的获得,还需要经过一个“思”的过程,需要经过内在的精神体验:
仁之思也清,清则察,察则安,安则温,温则悦,悦则戚,戚则亲,亲则爱,爱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仁。
智之思也长,长则得,得则不忘,不忘则明,明则见贤人,见贤人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智。
圣之思也轻,轻则形,形则不忘,不忘则聪,聪则闻君子道,闻君子道则玉音,玉音则形,形则圣。(《五行·第七章》)
这里“清”“长”“轻”具体何指?仁、智、圣又如何能“思”出清、长、轻?《五行》均没有给出明确说明,而从表面上看,清、长、轻似乎与仁、智、圣并没有直接关系,用它说明后者难免让人费解,有神秘、“幽隐”之感。至于“清、察、安、温……”“长、得、不忘、明……”“轻、形、不忘、聪……”等具体内在心理体验过程,则诚如庞朴先生所言,“看起来似不清醒,且不无神秘之处”。因此,荀子所谓的“幽隐而无说”,显然是指《五行》将仁义礼智圣“形于内”,述诸内心体验,获得神秘的精神感受。而荀子虽然也说仁、道义、论礼、谈圣智,但并不是在内心的“思”上作文章,而是立足于“尽伦”“尽制”的社会、政治现实问题。荀子的礼是制度之礼、礼法之礼,是外在圣王的具体制作;义与礼的内容基本相同,故又说礼义;仁是敬、是爱,是具体的道德操守和原则,如“亲亲、故故、庸庸、劳劳,仁之杀也”(《荀子·大略》),“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荀子·非十二子》),“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荀子·修身》)。智则是经验之知,是主观的认识能力,是以外物为对象而不是向内求取的。可以说,荀子理解的仁、义、礼、智皆是具体、现实的,是能够经验实证的,与《五行》“形于内”的“德之行”明显不同。而显然正是这种不同,使荀子对后者难有同情的理解,故斥之为“幽隐”,将神秘主义的大帽子扣在对方头上。
此外,《五行》前半部分谈“形于内”的“德之行”,而从第二十章以下则谈“不形于内”的“行”,与前面相比,在多处内容上都表现出不同的特点来。如作者提出“有大罪而大诛之,简也;有小罪而赦之,匿也……简之为言犹练也,大而显者也。匿之为言也犹匿匿也,小而隐者也。简,义之方也;匿,仁之方也”(《五行·第二十章》)。把仁、义看作处理案狱的方法和原则,这与前面对仁、义的理解显然有所不同。然而,作者在表述这两种内容时,却使用的是相同的概念,而并没有具体的解释、说明,以至郭店竹简的抄写者以及今天的一些学者误解了前后两个部分的关系,错把它们当作一个整体。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显然是因为仁义礼智圣被固定成五行说,成为一个封闭、“闭约”的整体,不得不用同一组概念表达两种不同的思想。而从“闭约而无解”一句来看,荀子显然已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李学勤先生称,荀子“《非十二子》对各派学者的批评,均能深中要害,并无枝节的指摘”[60],从其对思孟五行说的批评来看,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