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荀子《非十二子》主要批驳的是思孟五行说,其“无类”“无说”“无解”的指责也主要是针对五行而发,那么,显然就应该深入到《五行》内部,从其思想特点中去寻找答案,而最能反映《五行》思想特点的,莫过于其第一章:
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义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礼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智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这里“形于内”的“德之行”是指仁义礼智圣形于内心,是一种内在规范,而“不形于内”的“行”是指仁义礼智圣不形于内心,是一种外在规范,实际是提出一种双重道德律。“德之行”是内在道德律,是主体自觉,“行”是外在道德律,是客观规范。这种双重道德律的思想在早期儒家那里十分普遍,孔子提出仁与礼,分别将其看作内在自觉与外在规范,就是一种双重道德律;战国时期流行的“仁内义外”说,也是这种思想。然而,令人奇怪的是,《五行》并没有按仁义礼智圣自身的特点和性质,说某某“形于内”,某某“不形于内”,如“仁内义外”一样,而是一方面说其“形于内”,另一方面又说其“不形于内”,似乎仁义礼智圣分别具有两种不同的性质,似乎《五行》的作者不懂得逻辑中的矛盾律,不懂得概念、范畴的分类,“无类”。其实,《五行》的这种表述也是迫不得已,原因就在于其提出五行说,将仁义礼智圣看作一个封闭、“闭约”的整体,已不能像往常那样,按照仁义礼智圣自身的性质来进行分类,而只能像目前这样,置矛盾律于不顾,将“形于内”与“不形于内”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定用在同一组概念、范畴中,结果造成“甚僻违而无类”。
由此,我们不难理解荀子批判五行的原因所在,原来仁义礼智圣虽然形成较早,但在子思之前,它们并没有被固定成一个整体,所以或内或外,表达起来十分方便。而子思套用古代的五行说,将仁义礼智圣固定为一个整体,同一组概念被用来表达两种不同的思想,这样便在五行概念体系与“形于内”“不形于内”的主张间产生了表述上的矛盾,仁义礼智圣被分别说成既“形于内”又“不形于内”。在子思眼里,这只是一种表述方式,可以不必深究,而在一向重视概念分类、写过《正名》的荀子看来,则根本无法容忍,故矛头所向,给予严厉批评。其实,《五行》的“无类”早在荀子以前已被人们注意到了,帛书《五行》第一章“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竹简本则改为“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德之行”,这处改动显然是因为抄写者看到,圣的内容与“不形于内谓之行”的规定不符,因为下文接着说:“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不形于内”的四行只有仁义礼智,并不包括圣,而这里又要说它“不形于内谓之行”,不正是“无类”吗?这一点连文化程度不高的竹简抄写者都注意到了[58],作为一代儒学大师的荀子予以批驳、揭露,不正顺理成章,十分自然吗?
当然,荀子批判思孟五行说,并不限于表达形式,更重要的,乃是因为《五行》将仁义礼智圣“形于内”,归于内心,赋予其神秘、“幽隐”的内容,而没有具体解说。《五行》有何神秘、“幽隐”呢?且看下面的内容:
思不清不察,思不长不得,思不轻不形,不形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五行·第五章》)
不仁,思不能清。不智,思不能长。不仁不智,未见君子,忧心不能惙惙。既见君子,心不能悦。《诗》曰:“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之,亦既觏之,我心则悦。”此之谓也。
不仁,思不能清。不圣,思不能轻。不仁不圣,未见君子,忧心不能忡忡。既见君子,心不能降。(《五行·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