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表记》虽然试图将仁与义统一起来,但却感叹,“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并引《诗》“凯弟君子,民之父母”,认为“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表记》)仁(广义的)之所以为难,是因为要做到仁与义的统一,正如要为“民之父母”,需要“有父之尊,有母之亲”一样。仁与义是不同的,仁是内在的主体原则,从内在的情感出发,最显著的莫过于“亲亲”之情;义是外在的规范原则,是由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和身份角色所决定,表现为“尊尊”“敬长”等。所以,仁和义虽然有着丰富的内涵,但又可具体表现为“亲亲”和“尊尊”两项基本原则。在《表记》看来,亲亲和尊尊乃是相反相成的。所谓相反,是指亲亲与尊尊性质不同,往往体现在相对的事物之中,如,“今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无能;母之亲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母,亲而不尊;父,尊而不亲。水之于民也,亲而不尊;火,尊而不亲。土之于民也,亲而不尊;天,尊而不亲。命之于民也,亲而不尊;鬼,尊而不亲”(同上)。所谓相成,则是指亲亲与尊尊需相互配合才能发挥其作用,如,“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以及水与火、天与地(土)、命与鬼的相成相济,才能成就宇宙万物、纷纭的人事活动等。不过,如《表记》所感叹的,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可谓“其难乎”!《表记》对仁、义的这种理解,既不同于孔子对仁、义的分而论之,也不同于以后孟子将仁、义合并在一起,提出所谓的“仁义内在”说。在形式上,它更接近郭店竹简中的“仁内义外”说。郭店竹简的“仁内义外”说有几种不同的表达形式,一是分别将仁、义看作内在和外在的道德规范。如上引《语丛一》:“仁生于人,义生于道。或生于内,或生于外”,《尊德义》:“故为政者,或论之,或义之,或由中出,或设之外,论列其类”。二是分别将仁、义看作家族之内与家族之外的管理、统治原则。如《六德》:“仁,内也;义,外也;礼乐,共也。内立父、子、夫也,外立君、臣、妇也……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斩恩。”三是分别将仁、义理解为亲亲与尊贤。如《唐虞之道》:“尧舜之行,爱亲尊贤。爱亲故孝,尊贤故禅。孝之杀,爱天下之民;禅之传,世亡隐德。孝,仁之冕也;禅,义之至也……爱亲忘贤,仁而未义也;尊贤遗亲,义而未仁也。”郭店竹简的“仁内义外”说,在具体内容和表述上虽有所不同,但相互之间也存在着内在的联系。仁由于“生于内”,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它首先体现于有血亲关系的家族之内,表现为爱亲、事亲的道德实践活动;义由于是“生于外”,产生于外在的社会关系和身份角色,它更适合处理家族之外的社会关系,表现为尊尊、尊贤等。[21]可以看到,《表记》对仁、义的理解,与郭店竹简的“仁内义外”说尤其是其第三种说法是十分接近的,它们都将仁、义看作两种不同的原则,同时又试图将其统一起来,只是在具体内容上有所差别而已。
在《表记》看来,亲亲与尊尊的相反相成,不仅体现在宇宙万物及人事活动中,同时也存在于历史的发展演变中。在具体的历史朝代中,要做到亲亲与尊尊的统一,同样是“其难乎”!其文云: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而不静,胜而无耻。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
子曰:“夏道未渎辞,不求备,不大望于民,民未厌其亲。殷人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周人强民,未渎神,而赏爵刑罚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