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个“空石之中”的“觙”有没有可能就是子思孔伋呢?种种迹象表明,这种猜测并非没有根据。首先,荀子将觙与孟子、有子并举,那么,这个觙也应该实有其人。有子是孔门后学最早的立派者,而孟子也洵然一大宗,与其地位相当的人不多,而子思是其一。其次,这个觙善于“思”,有一套“思仁”的方法,在“闲居静思”时要避免耳目与外界接触,否则便会“挫其精”。这个记载以往被注疏家看作寓言,认为匪夷所思,不可理解。而简帛《五行》出土后,正好有“仁之思也清”(帛书本作“精”)的内容,说明“思仁”确是子思思想的一个特点,荀子说觙“思仁若是”,应该不仅仅是巧合。更重要的,这个人名叫“觙”,而觙可能就是“伋”的讹写。所以,如果这个觙是实指的话,很可能就是孔伋。这样,上面这段材料便有了特殊的价值。退一步讲,即使这个觙不是实指,也不影响荀子以这种方式表达其对于“思仁”的看法。这对于我们理解荀子对思孟的态度,同样有着重要的意义。
根据这段资料,荀子虽对觙“思仁”的方法有所不满,但并不一概否定,而是认为其“辟耳目之欲”同孟子休妻、有子刺掌一样,是用了外在的手段,所达到的只是“浊明外景”,是一般的精神境界。而圣人“纵其欲,兼其情”,顺着情感欲望而动,又能自然符合于理,其所达到的则是“清明内景”,是精微的精神境界。所以“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荀子这里描述的圣人显然与他以后描述的“积礼义”“习伪故”的圣人有所不同,倒是更接近思孟笔下的圣人。他所谓的“仁之思也恭”“圣之思也乐”也与他以后反复强调的“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修身》)、“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论》)、“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天论》)存在差距,在家族关系上倒更接近思孟一系。有学者推定,《解蔽》一篇写于荀子在稷下学宫为祭酒之时。[65]此时荀子受到思孟后学及稷下道家的影响,故吸取了其重视内在体验、重视“思”的思想。而到其晚年写《非十二子》时,由于思想已经成熟,势力已经坐大,又见各派互相指责,争论不休,故以学界泰斗的身份,对包括子思、孟子在内的“十二子”进行批驳,展开清算。以前曾暗中接受的内容,现在却成为其批判的对象。
[1] 王葆玹:《郭店楚简的时代及其与子思学派的关系》,见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648页。[日]池田知久:《郭店楚简〈五行〉研究》,见《中国哲学》第21辑。
[2] 参见庞朴:《竹帛〈五行〉篇校注》,见《庞朴文集》第二卷(《古墓新知》),117~151页。
[3] 帛书本此段次序为仁、智、义、礼、圣。今依竹简本次序改。
[4] 黄俊杰:《马王堆帛书〈五行篇〉“形于内”的意涵——孟子后学身心观中的一个关键问题》,见《孟学思想史论》第1卷,501~511页。
[5] 黄俊杰:《孟子后学对身心关系的看法——以马王堆汉墓帛书〈五行篇〉为中心》,见《孟学思想史论》第1卷,75页。
[6] 郭齐勇:《郭店儒家简与孟子心性论》,载《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5)。
[7] 杨儒宾:《德之行与德之气——帛书〈五行篇〉、〈德圣篇〉论道德、心性与形体的关系》。见钟彩钧主编:《中国文哲研究的回顾与展望论文集》,417~448页,台北,“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1992。
[8] 庞朴先生注此句为:“四行,仁义礼智之不形于内者。”甚是。参见所著《帛书〈五行〉篇校注》,见《中华文史论丛》第4辑,48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9] 下文云:“四行和,谓之善。”四行不包括“圣”一行,正说明“圣”是“形于内”的“德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