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荀子《非十二子》批判思孟五行时称:“子思唱之,孟轲和之”,认为子思、孟轲前唱后和,一脉相承。但从实际情况来看,他们二人对五行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且有一定距离。子思五行说包括两方面内容:一是“形于内”的“德之行”,二是“不形于内”的“行”。前者指仁义礼智圣五行,称为德;后者指仁义礼智四行,称为善,所谓“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五行·第一章》)。因此,子思的五行说实际是一种双重道德律,类似于当时流行的“仁内义外”说。而孟子虽然也谈五行,但由于反对“仁内义外”说,因此是主要继承了《五行》“形于内”的“德之行”,而不再关注“不形于内”的“行”,对五行的理解与子思已有所不同。此外,孟子多谈仁义礼智,故提出著名的“四心”说,而不是“五心”说。可见孟子在思想上继承了《五行》“形于内”的“德之行”,在概念上则主要使用仁义礼智四行,而后者在《五行》中却恰恰是“不形于内”的“行”。孟子也谈到仁义礼智圣五行:“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孟子·尽心下》)据庞朴先生的考证,上文“圣人”的“人”当为衍文,实际即是“圣”。[63]退一步讲,“人”字即使不是衍文,圣人本身就是圣的人格化,二者也是可以相通的。但孟子这里虽然谈到仁义礼智圣,与《五行》的理解却有所不同。我们知道,早期儒家学者往往在两种不同的含义下使用仁义礼智等概念,一是将其看作广义、抽象的,适用于所有的人,如《五行》的“德之行”;二是将其看作具体、相对的,只分别适用于具体的人伦关系,如郭店简《六德》篇的“义者,君德也”“忠者,臣德也”“智也者,夫德也”“信也者,妇德也”“圣也者,父德也”“仁者,子德也”等。前者的内容是广义的,在儒家思想体系中位置更为重要,后者的内容是狭义的,地位则相对次要。孟子上面关于仁义礼智圣的文字,显然更接近《六德》,而不同于《五行》。这些都表明,孟子与子思在对五行的理解和使用上确实已经有了相当的差距。因此很有可能,五行本是子思一个标志性的观点,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对此相当了解,并有所唱和,但由于二人的观点已有不同,主张已有变化,对五行的理解和看法也出现差异。所以,思孟前后相续,并不在于五行说本身,而在于其中“形于内”的思想。正是在这一点上,思孟之间存在思想的继承和联系。荀子批评五行时,将二人等量齐观,已明显有违事实,后人用“道统”看问题,往往只重其联系不重其差异,同样不可取。其实,不仅思孟之间思想存在着发展变化,就荀子而言,其对思孟的态度前后也不完全一样。《荀子·解蔽》篇说: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闻,可谓能自危矣,未可谓微也。[64]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