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德”之后的“亲民”,学术史上一直存有争论。程颐、朱熹主张“亲民”当作“新民”,程颐作《大学》定本一卷[24],对《大学》文字做了两处更动,一是将“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改为“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另一处即是将“亲民”改为“新民”。朱熹也认为,“今亲民云者,以文义推之则无理;新民云者,以传文考之则有据”[25]。其所作《大学章句》“亲民”下注曰:“亲,当作新。”但反对程、朱者也不乏其人,影响较大者如王阳明,曾与弟子徐爱辨“宜从旧本作‘亲民’”,列在《传习录》首章,认为“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26],足见二者的对立。郭店简中有“教民有新(亲)也”(《唐虞之道》),“不戚不新(亲),不新(亲)不爱”(《五行》)等语,其中“亲”皆写作“新”,说明“亲”“新”本可通用[27],朱熹等改“亲民”为“新民”并非无据,为我们讨论“亲民”问题提供了重要线索。但要确定“亲民”是否为“新民”,仅有文字的根据还不够,因为这里实际存在两种可能性:一是“亲民”写作“新民”,但作“亲”讲。郭店简就是这种情况。二是“亲民”通“新民”。所以还须从思想内容上做进一步的分析。朱熹等改“亲民”为“新民”,主要是看到下文有“苟日新,日日新”“作新民”等语,而没有“亲民”的内容,这就是其所说的“以传文考之则有据”;另外,则是考虑到思想上的联系,他在“新民”下注曰:“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28]在他看来,前面既已说“明明德”,下面自当是与“明德”有关的“新民”,若说是“亲民”,则“文义”多少不够连贯。朱熹认为“今亲民云者,以文义推之则无理”,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但他把“新民”与“明明德”“止于至善”理解为一种并列关系,则无疑是合理的。与此不同,王阳明则把“明明德”与“亲民”看作是体用的关系:“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显然不符合原义,且与后面的“止于至善”无法统一,故从文义的连贯来看,“新民”无疑胜于“亲民”。但王阳明主张恢复古本的“亲民”,并非仅仅出于文义的考虑,而是对早期儒家政治理想的一种承接。他认为,“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所谓“偏了”,便是指偏于“教”的一面。在他看来,早期儒家往往重视民众的生养问题,主张先养后教,孔子讲“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公冶长》),主张“富之”,“教之”(《论语·子路》),也是“养”之意大于“教”之意,所以“亲民”显然比“新民”更符合早期儒家的一贯主张。王阳明所论,可能是针对后儒“重教轻养”甚或“只教不养”的流弊而发,有其自身的价值[29],但却不足以解决《大学》“亲民”“新民”问题的争论。因为《大学》虽然提出“修、齐、治、平”的政治理想,但其主要还是属于儒学内部的“明德”系统,而不是“事功”系统(详下)。从它的一些论述来看,也是重“教”(德)甚于重“养”(财),如“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所以从《大学》的思想看,仍是“新民”比“亲民”更接近原义。另外,从上下文看,《大学》的“亲民”主要对应的是“齐家”“治国”,而作者在论述这些内容时,依然侧重的是“德”“教”,如,“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这同样说明,《大学》的“亲民”应作“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