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循通过对“六书”中“假借”方法在《周易》中运用情况的论述,揭示了“六书”中“假借”方法在“易哲学”中的普遍意义,以哲学的思维提升了“六书”中“假借”方法的普遍意义,从而深化了人们对“假借”方法的认识,并通过此方法又深化了对“易哲学”的认识。他说:
六书有假借,本无此字,假借同声之字以充之,则不复更造此字,如许氏所举“令”“长”二字。“令”之本训为发号,“长”之本训为久远,借为官吏之称,而官吏之称但为令为长,别无本字。推之而为面毛,借为而乃之,而“为”为母猴,借为“作为”之为,无可疑者也。……近者学《易》十余年,悟得比例、引申之妙,乃知彼此相借,全为易辞而设,假此以就彼处之辞,亦假彼以就此处之辞,如“豹”“礿”为同声,与“虎”连类而言,则借“礿”为“豹”,与“祭”连类而言,则借“豹”为“礿”。“沛”“绂”为同声,以其刚掩于困下,则借“沛”为“绂”;以其成兑于丰上,则借“绂”为“沛”,各随其文以贯,而声近则以借而通。窃谓本无此字而假借者,作六书之法也;本有此字而假借者,用六书之法也。古者命名、辨物,近其声即通其义,如天之为颠,日之为实,春之为蠢,秋之为愁……无不以声义之通而字形之借。故闻其名即知其实,用其物即思其义。欲其夷也,则以雉名官;欲其聚也,则以鸠名官;欲其户止也,则以扈名官。以曲文其直,以隐蕴其显,其用至精。施诸易辞之比例、引申,尤为神妙矣。[41]
有关“六书”中的“假借”方法,在语言、文字学中有很多讨论,学者们的观点并不尽相同。[42]焦循从“作六书之法”与“用六书之法”的两个层面讨论六书中的“假借”方法,实为创见。而他又特别从“易学”的语言运用法则出发,进一步从“比例、引申”的角度来丰富“六书”中“假借”的方法,更是把“六书”中的“假借”方法泛化为一种语用学方法。这一方法是否符合《周易》一书作者的当初的意图,暂且不去讨论。但有一点我们认为是相当明确的,即焦循在“易学”的语用学意义上讨论“假借”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六书”中“假借”方法的原意了,在一定意义上已经将“假借”方法上升到一种“易哲学”的思维与表达方法了。而这种哲学方法意义上的“假借”,其实为他的“性灵”经学提供了一种貌似具有客观性的文字、语言学的工具与手段。究其实,是要为他的“以己之性灵,合诸古圣贤之性灵,并贯通于千百家著书立言者之性灵”的“性灵”经学主张提供一种表面上的可实证的文字、语言学方法。
更进一步,焦循还将这种“假借”用法加以扩大到诗歌领域,并仔细辨析了经学的假借方法与诗歌艺术中的假借方法之间的异同。[43]他认为诗歌创作中的同声假借亦通于《周易》中的“假借”法。他说:
是故柏人之过,警于迫人;秭归之地,原于姊归……温飞卿诗:“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投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借“烛”为“属”,借“围棋”为“违期”,即“借蚌”为“邦”,借“鲋”为“附”之遗也。……樽酒为尊卑之尊,蒺藜为迟疾之疾,即子夜之双关也。文周系《易》之例晦于经师,尚扬其波,存其迹于文人、诗客之口,其辞借其义则质,知其借而通之,瞭乎明,确乎实也。或以比庄列之寓言,则彼幻而此诚也,或以比说士之引喻,则彼诡而此直也。即以比风诗之起兴,亦彼会于言辞之外而此按字句之中也。易辞之用假借也,似俳也而妙也,似凿也而神也,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不足与言之也。[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