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词生训”[152]是戴震在《古经解钩沉序》批评学者在注释古代经文时所说,即未达古代典章制度,只根据经文的语境、脉络而望文生义的注释方法,这种注释方法当然无法将经文中的真实意义揭示出来。此处,王引之批评赵岐、郑玄的经注为“缘词生训”,主要也是从整体上考察了周王朝的贵族子弟的教育制度,认定“序训为射”,亦是教导之名。通观王引之所论,其训“射”为教导之名,而非射箭之意,颇为得当,不可移易。他说:
庠、序、学、校,皆为教学而设。养老习射,偶一行之,不得专命名之义。庠为养,序训为射,皆教导之名。其意本相近也。……射、绎古字通。《尔雅》云:“绎,陈也。”《周语》云:“无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轨仪也。”则射者,陈列而宣示之。所谓“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也。”此序训为射之说也。养射皆教也。教之为父子,教之为君臣,教之为长幼。故曰,皆所以明人伦也。[153]
由此进而引申到“徹”“助”二字的训诂,王引之认为,这都是“因本事以立训”的古代汉语表达方法的体现。所谓“因本事以立训”,即通过具体事件以确立词语的意义,然而其所实际意义则不是字面所表达的具体事件,而是另有所指。语词的意义必须在古代制度的整体意义中去理解。王引之说:“徹者,徹也。助者,借也。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皆因本事以立训。岂尝别指一事以明之哉。”[154]
王引之将词义训释与古代社会的教育制度、经济制度联系在一起,深得戴震学术之精神,即运用语言、古代典章制度的知识训释经典字义的实证精神。
(四)以“介”字隶变为“个”字为例,揭示汉字书写形态变化造成字义、词义的讹错的典型形态
在《经义述闻》一书中,王引之以十分详细的文字演变史材料为证,揭示了后来古籍中“个”字与“介”字的关系。他有感于唐以后学者不明白“‘个’为‘介’字隶书之省”的学术现象,通过音韵学知识,同时辅以大量的文献学材料证明“‘个’为‘介’字隶书之省”这一学术结论。他说:“自唐以来,缀学之士,皆不知‘个’为‘介’字隶书之省。又不知‘介’字之音可以转而为‘箇’,而见音古拜反者,则以为当作‘介’,见音古贺反者,则以为当作‘个’,始则强分‘介’‘个’为二,既则疑《说文》之脱‘个’字,而增‘个’字以为‘箇’之重文,于是仓史之遗文,竟乱于向壁虚造之说矣。此不可以不辩。”[155]
从今人的角度看,这一学术结论也许并没有多少现实的或者实际的价值,但其具有学术的价值与意义,而且对于古典人文知识的增长而言,亦有意义。
首先,他从“介”字隶变的字形学角度,揭示了“介”与“个”之间的关系。
其次,他从古音的角度揭示“介”与“个”相通之处。“‘介’音古拜反。又音古贺反。犹‘大’之音唐佐反,‘奈’之音奴箇反,皆转音也。后人于古拜反者则作‘介’,于古贺反者则作‘个’,而不知‘个’即‘介’字隶书之省,非两字也。”[156]
为了证明他自己的这一结论,王引之举出了七个例子。列表如下(见表6-3)[157]。
表6-3 “‘个’为‘介’字隶书之省”
续表
王引之的结论是:“个为介字隶书之省,见于汉碑者显然可据。故《说文》有‘介’无‘个’。学者不察,而强分为二字,字各为音,作‘介’者必古拜反,作‘个’者必古贺反。《玉篇》《广韵》以下诸书相沿不改,所谓大道以多歧亡羊也。”[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