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以上所论,《礼运》之所以是一篇奇特的作品,其“大同”说之所以在思想史上不断引起争议,就在于它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与战国中前期的禅让思潮密切相关。由于文献失传,这一曾影响广泛的思潮逐渐被人们遗忘,而以后的儒家学者又调整了其政治理想,故使《礼运》“大同”说显得“来历不明”,因无法与后世儒家的主张相协调而备受质疑。例如,《礼运》从禅让看待历史,故以尧舜等上古禅让之世为“大同”,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世袭之世为“小康”,二者适成对比,故其眼中的历史是断裂、退化的。而以后儒家学者由于不再强调禅让与世袭的差别,而是突出王霸之辨,认为王道、仁政是由“尧以之传之舜,舜以之传之禹,禹以之传之汤,汤以之传之文武周公”(韩愈《原道》),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恰恰成为王道政治的代表,原来“断裂”的历史重新得到连续、统一。由于儒家历史观前后这种变化,《礼运》将禹、汤、文、武、成王、周公归于“小康”,在后人眼里便显得不可理解。所以不断有学者主张,《礼运》可能存在着错简,应将“小康”一段“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二十六字,移至“大同”一段“不必为己”之下,“是故谋闭而不兴”之上,这样才能文意通顺。[128]岂不知《礼运》以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为“小康”,正是其时代特征的反映,若人为地改为“大同”,反而掩盖了历史的真相。又例如,《礼运》由于突出禅让,故提出“人不独亲其亲”和货“不必藏于己”,而随着禅让实践的失败,儒家学者不再执着于乌托邦理想,而是从修身、齐家、治民之产等切实可及的事务入手,逐步实现王道理想。由于政治理念的这种变化,《礼运》的“人不独亲其亲”和货“不必藏于己”便不容易被理解,甚至被怀疑为墨家或道家的思想。岂不知儒学发展史上也曾存在过一个更激进、更具理想主义的时代,《礼运》的上述言论只有从这一时代中去寻找答案,若简单地将其“著作权”转让他人,反而混淆了事实的真相。
《礼运》是特定时代的产物,是对已逝去的禅让思潮的理论总结,也是对未来社会的规划和展望。所以有关礼的论述占了全文的一大半篇幅,这一部分内容也颇具特色,有助于我们对其作者和年代作出进一步判断。《礼运》提出:“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可见其谈礼,一是讲形上根据,二是讲人之情,而这两个方面也是密切相关的。在《礼运》看来,礼本来就是满足“情”的需要而产生的: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
礼在字源上是指古代祭祀鬼神的礼节仪式。《说文》:“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从示从豊。”而《礼运》更强调的是礼用来满足神灵的感性需要。在古人看来,鬼神、先祖与活着的人一样,有着情感、生理的需要,因此“饮食”便成为祭祀者和被祭者首先关注的问题。古代物质条件简陋,人们简单地用火烧了黍米和肉来吃,在地上挖坑蓄水用手捧着喝,抟土做鼓槌和鼓来敲,仍然可以向鬼神表达敬意。当时没有宫室,人们冬天居住在洞穴里,夏天居住在搭起的巢穴里。不会用火熟食,茹毛饮血。没有丝麻,用羽毛和兽皮遮身。后来有圣人出来,教人利用火,铸造器用,营造台榭、宫室,并发明种种熟食的方法,“以炮,以燔,以亨,以炙”;煮染丝麻织成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因此,礼的产生并非偶然的事件,而是文明的积累和成果,是贯穿于整个生活的有机形式。但是礼“治人之情”,并非是对“情”的简单否定,更不是放纵情欲,而是效法天地的运行,呈现出秩序性与和谐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