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思潮的兴起,往往以社会需要为条件,反过来,它又左右、影响了人们的思想行为,战国中前期的禅让思潮对当时的政治实践也产生了深刻影响。据《战国策·秦策一》,秦孝公“疾且不起(注:孝公卒于前338年),欲传商君,辞不受”,应是禅让的较早实践。所以法家后来虽然对禅让极尽攻击之能事,但其早期却是持肯定态度的。商鞅说:“尧舜之位天下也,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位天下也;论贤举能而传焉,非疏父子亲越人也,明于治乱之道也。”(《商君书·修权》)可见,禅让说在当时法家治下的秦国也有流传[119],秦孝公欲行禅让,可能就是受其影响。除秦孝公外,魏惠王也欲传国于惠施。[120]《吕氏春秋·不屈》记载此事:“魏惠王谓惠子曰:‘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惠子辞。王又固请曰:‘寡人莫有之国于此者也,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惠子曰:‘若王之言,则施不可而听矣。王固万乘之主也,以国与人犹尚可。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争之心愈甚也。’”值得注意的是,惠施虽然谢绝了惠王的让国,但其理由并不是禅让有什么不妥,相反认为“以国与人犹尚可”,可见禅让的观念多么深入人心。不过禅让虽然讲起来容易,但真正实行却并非易事,所以惠施又提出“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止贪争之心愈甚”,这种“禅让辞让”说也是当时纵横家的重要理论。后来魏将公孙衍鼓动史举游说魏襄王禅位于魏相张仪,其理由就是“王让先生(注:指张仪)以国,王为尧、舜矣;而先生弗受,亦许由也”(《战国策·魏策二》)。不过当时秦孝公等人虽然都有禅让的言行,但真正将其付诸实践,在当时产生极大反响,并决定、影响了禅让思潮以后发展的,是燕王哙禅让相子之的事件。据《史记·燕召公世家》记载,“鹿毛寿谓燕王:‘不如以国让相子之。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大重”。这里燕王哙被描写成毫无主见的昏庸之辈,其禅让仅仅是受了策士鹿毛寿等人的欺骗,是不够全面的。[121]其实,燕王哙让国是当时禅让大环境的产物,因而有着多方面的复杂动机和原因,除了纵横家的鼓动之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想通过禅让选择一位贤明之君,使燕国在当时激烈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实在是“利天下而弗利”的高尚之举。然而事实是无情的,燕王哙因禅让而身死国亡,无疑为那些宣扬禅让的人敲响了警钟,此后不仅纵横家很难再用禅让游说帝王,就是儒家学者也暂时放弃了“大同”理想[122],一度轰轰烈烈的禅让思潮逐渐走向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