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学者常常通过先王来表达其政治理想,《容成氏》提出尧以上约二十多位上古帝王,“皆不授其子而授贤”,这样,禅让的政治主张不是因而有了更充足的“历史根据”吗?如果将《容成氏》的古史传说体系,与后来流传的炎黄古史传说体系作一个比较的话,不难发现二者的区别在于,一个重禅让,一个重世袭。在炎黄古史传说体系中,只有尧、舜实行禅让,其余从黄帝以下到尧以上,都是传位于子孙,而不是传贤的。[112]在《大戴礼记·帝系》中,甚至尧、舜也被分别说成是帝喾、颛顼之后,在这种以黄帝为始祖的大一统帝王世系中,实际已排除了禅让的可能和意义。以《大戴礼记·帝系》《五帝德》为代表的炎黄古史传说系统可能形成于战国后期,反映的是当时民族融合、国家统一的政治形势;而《容成氏》的古史传说系统则形成于战国中期以前,是与当时出现的禅让思潮相呼应的。在《唐虞之道》中,只提到“六帝兴于古,咸由此(注:指禅让)也”,而《容成氏》则将上古实行禅让的帝王扩大到二十余位,这即便是“托古改制”的需要,也说明它对禅让的肯定和认同是十分突出的。
《容成氏》的学派归属,目前学术界除儒家说外,还有道家、墨家不同说法。将《容成氏》归于道家,主要是《庄子·胠箧》提到的“至德之世”有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等,竹简的上古帝王体系与其相似。但这种相似也可能像《礼运》的情况一样,是受道家历史观影响的结果,竹简吸收、借鉴了道家的历史材料来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容成氏”的古史系统本来就是当时在社会上广泛流传、被大家普遍接受的公共知识体系,各家都可以用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主张。老庄通过这一知识体系表达的是“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的社会理想,且对“尚贤”的政治实践有直接批评,而《容成氏》表达的恰恰是“不授其子而授贤”的政治理念,二者的差别十分明显。至于将竹简归于墨家,虽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同样根据不足。[114]在我们看来,竹简论及尧舜禅让和汤武革命,而这些都是早期儒家的基本内容[115],将其归于儒家是可以成立的。《容成氏》与《唐虞之道》一样,都是战国时期儒家宣传禅让的作品,之不过《容成氏》采用了叙述历史的方式,在体裁上显得较为特殊而已。
在《上博楚竹书(二)》中,还有《子羔》一篇,记述了孔子答弟子子羔问禹、契、后稷“三王”和尧、舜之事。此篇在公布时,排列的简序可能有误。裘锡圭先生对简序进行了重新排列,认为9至13号诸简应移至1号简之前,7号简与篇末的14号简可以拼合为一简。这样,《子羔》篇的基本内容是:子羔问孔子,禹、契、后稷“三王之作也”,他们是凡人所生,“其父贱不足称也与”,还是他们是天帝之子(“天子”)?孔子肯定禹、契、后稷均为天帝之子,并讲述了他们三位的降生神话。这样又引出作为凡人之子(“人子”)的舜是如何居有帝位的问题。孔子承认古代存在一个“善与善相受也”的禅让时代,尧见舜贤,故让位于舜。在传说中,禹、契、后稷均为舜臣,故简文最后以“舜其可谓受命之民矣。舜,人子也,而三天子事之”(子羔·第7、14简》)之语作结。“此篇主旨在说明一个人是否有资格君天下,应决定于他是否有贤德,而不应决定于出身是否高贵;跟《唐虞之道》一样,也是竭力鼓吹尚贤和禅让的。”[116]其中谈论禅让的一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