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出土的郭店竹简中,有《唐虞之道》一篇,它“高扬了儒家‘祖述尧舜’、‘爱亲尊贤’、‘天下为公’、‘利天下而弗利’的思想,显示了先秦儒家在战国时期崇尚‘禅让’政治理想、反对父子相传之‘家天下’的昂扬思想风貌”[107]。竹简明确提出:“禅也者,尚德授贤之谓也。”(《唐虞之道·第20简》)可见较之墨家,竹简的不同之处是提出了“尚德”,其禅让说是从“尚德”与“授贤”来进行立论和说明的。竹简说:“尧舜之行,爱亲尊贤。爱亲故孝,尊贤故禅。孝之杀,爱天下之民。禅之传,世亡隐德。”(《唐虞之道·第6—7简》)“爱亲”与“尊贤”,是古代政治思想中的一对基本矛盾,以何者为重,往往体现为不同的治国路线。刘向《说苑·政理》云:“尊贤,先疏后亲,先义后仁也。此霸者之迹也……亲亲者,先内后外,先仁后义也。此王者之迹也。”竹简主观上试图将“爱亲”与“尊贤”相统一,显示了其基本的儒家立场,但它同时又看到“爱亲”与“尊贤”可能蕴涵的矛盾,则是其时代性的反映。竹简认为“爱亲故孝”,但“孝之杀,爱天下之民”。为了天下民众的利益,适当地减杀孝也是合理和应该的。所以《唐虞之道》的“孝之杀,爱天下之民”与《礼运》的“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一样,都是对禅让精神的概括和颂扬。至于“尊贤故禅”,虽与墨家可能有一定联系,但这并不意味着竹简的思想可以简单归于墨家。在竹简这里,禅让不仅是“尚贤使能”的客观需要,同时还是“利天下而弗利”崇高道德精神的体现,二者相互联系,分别构成禅让的必要性和可能性,而它们又是与儒家倡导的仁、义联系在一起的:“孝,仁之冕也。禅,义之至也。六帝兴于古,咸由此也。爱亲忘贤,仁而未义也。尊贤遗亲,义而未仁也。”(《唐虞之道·第7—9简》)所以竹简《唐虞之道》应为儒家作品,是儒家的政治理念的反映。[108]它的发现使我们了解到,墨子之后禅让学说在社会上有进一步发展,儒家学者也投身到对禅让的宣传、鼓动之中,同时也为其思想学说注入新的内容,如“利天下而弗利”的“大同”理想等,《唐虞之道》《礼运》均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反映的是儒家对于禅让的立场和态度,所以如有学者所指出的,“把天下禅让于贤才而不是传位于子,这是利天下而不利一己之私的至圣至仁之举。这也是儒家崇尚的‘人不独亲其亲,子其子’,‘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理想社会说之由来。很显然,‘唐虞之道’正是《礼记·礼运》篇借孔子之口描述的‘大同’社会实行的所谓‘大道’”[109]。
早在《唐虞之道》材料公布时,已有学者指出,战国中期政治思想中出现过一股禅让思潮[110],而《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以下简称《上博楚竹书(二)》)的出版,无疑为这一推论增加了有力的证据。《上博楚竹书(二)》中有《容成氏》一篇,此篇是讲上古帝王传说,起于容成氏等最古的帝王(整理者估计约二十一人),止于武王伐商终克之,“三代以上,皆授贤不授子,天下艾安;三代以下,启攻益,汤伐桀,文、武图商,则禅让之道废而革命之说起。前后适成对比”[111]。其文云:
[容成氏……尊]卢氏、赫胥氏、乔结氏、仓颉氏、轩辕氏、神农氏、椲丨氏、垆毕(从辵)氏之有天下也,皆不授其子而授贤。其德酋清,而上爱下,而一其志,而寝其兵,而官其材。(《容成氏·第1—2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