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地讲,在真理问题上,作为主流而又颇具影响的观点是“真理符合论”。亚里士多德所表述的“把不是说成是,或者把是说成不是,即为假;把是说成是,把不是说成不是,即为真”的思想,清晰地阐明了这一观念所坚持的主张。尽管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随着逻辑经验主义的如日中天和“拒斥形而上学”的普遍深入,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力图构造统一的、包容万有的形而上学世界观的动力,但真理符合论仍是大多数哲学家所坚持的信念。无论罗素、摩尔还是前期维特根斯坦,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戴维森,他们均把真理当作对实在的某种符合或表述;因为在他们看来,在这种语言和实在、命题和现实具有同构性的世界中,“世界包含着事实,即我们可以选择出所思考的东西。而且……也存在着信仰,它具有对事实的指称,并通过指称而或真或假”[13]。但必须注意的是,他们并不等同于传统的符合论者。因为尽管他们仍然诉诸符合的一致性,但他们却理智地改变了论证的策略,消除了在“语言之外”寻求对应的难题,而把“语言的界限当作世界的限界”,从而试图在“语言之内”消解“符合”问题。值得庆幸的是,语义分析方法在20世纪的普遍深化,为沿着这一方向前进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手段。
1.塔尔斯基真理论的语义学概念
在致力于澄清并使传统真理符合论精确化的道路上,塔尔斯基所做的工作为真理概念寻求语义学基础无疑是其中最富创造性和最具影响力的。他试图通过现代逻辑工具,运用语义分析的方法,为特定语言建立一个本质上适当、形式上正确的关于“真语句”的定义。他的真理论就体现在对真理概念的这种分析中。塔尔斯基之所以把对真理的讨论限制于语言尤其是人工语言之内,这并不仅是出于利用现代逻辑技术的考虑,更在于他看到了动摇传统真理符合论根基的两个因素:①这一理论自身基本概念的模糊。在传统认识论意义上,“命题”“信仰”“事实”“符合”等概念含混不清,容易产生歧义,急需用语义分析方法予以厘清;②界定不严的“符合”极易产生悖论,从而给了主张取消“真理”概念的真理冗余论以可乘之机。既然“真”和“假”只是描述或论断命题的属性,而在使用中那些概念又易于产生悖论,那么它们的存在性就是可争辩的了。正是基于上述考虑,在塔尔斯基的真理论中,他预设了两个初始限定:(i)避开认识论的圈套,尤其是存在于语句和事实或事态之间的“符合”;(ii)剔除所有未加定义的语义性和意向性的概念,诸如意义、信仰等。在做了如此限定之后,塔尔斯基进一步阐述了语言的层次理论,把人工语言明确区分为对象语言和元语言,以避免语义悖论。由此,他得出被称为“约定(T)”[Convention(T)]的等值式,即“X是真的,当且仅当T”。严格地讲,这一形式并不是真理的定义,它只是单独句子的成真条件,可以看作是真理的部分定义。但是,正如塔尔斯基所言,“在某种意义上,普遍的定义应是所有这些部分定义的逻辑合取”[14]。当然,塔尔斯基也看到部分定义的总和可能是无限的,因为语词“真的”所具有的逻辑特性在于它表示某些表达式的一种性质或指示这些表达式的一个类。为此,他选择了递归定义,运用是否某些表达式满足了表示它们所涉及的对象之间的“关系”来定义真理,从而实现了在形式语言中构造本质上充分、形式上正确的真理定义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