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当代人本主义哲学看来,辩证法虽然在一些方面表现出了超越实体本体论的倾向和努力,但在总体上仍属于实体本体论这一大的传统并在这一大的传统内部徘徊。辩证法企求通过精神的力量综合和中介一切矛盾,使概念流动起来以否定和克服知性思维把概念实体化、绝对化和僵硬化的弊病,在这一点上它的确与实体本体论有所不同。但是,阿多诺指出,“早在柏拉图之时,辩证法就意味着通过否定来达到某种肯定的东西”[25]。这表明,辩证法对实体本体论的否定和克服只不过是一个假象;对某种同一性、基础性的永恒在场的“实体”性存在的寻求,以及对某种绝对肯定性的立场的追逐,依然是辩证法最深层的渴望和归宿。海德格尔则把辩证法视为实体本体论的近代形式,即“主体形而上学”的典型代表,认为它是造成“存在”之被遗忘的罪魁祸首,认为辩证法“以死水求源头,离活源头更远”[26]。海德格尔一方面对马克思作为颠倒的形而上学的重要思想家给予高度评价,另一方面对其辩证法进行了激烈的批判。他说道:“与黑格尔相对立的马克思并不在自己把握自身的绝对精神中,而是在那生产着自身和生活资料的人类中看待现实性的本质。这一事实把马克思带到了离黑格尔最远的一个对立面中。但也恰恰是通过这样一个对立面,马克思仍然保持在黑格尔的形而上学里;因为,就每种生产的真正生产性是思想而言,现实性的生存总是作为辩证法,也就是作为思想的劳动过程而存在,不管这种思想被认为和贯彻为思辨—形而上学的、科学—技术的还是两者的混杂和粗糙化。每种生产在自身中已经是反—思和思想。”[27]伽达默尔同样指出,以黑格尔为代表的辩证法虽然揭示了精神自由的概念,但仍保持着“本体论上的自我驯服”[28],即仍然把绝对理念看作绝对的本体和实体,因而并没有跳出“实体本体论”的窠臼。德里达一方面肯定黑格尔是“最后一位书本哲学家和第一位文字思想家”[29],另一方面又指出:“绝对知识的领域,乃是文字隐没于逻各斯中,是痕迹重新回到显现,是差别的重新占有,是我们在别处所说的关于原义的形而上学的完成”[30],因而依然落入了逻各斯中心主义的窠臼。因此,辩证法作为“实体本体论”的身份,乃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这一点决定了辩证法必须被归入“传统形而上学”的范畴,并被现代哲学所替代。
那么,现代人本主义哲学为什么对辩证法作为“实体本体论”的身份如此敏感并采取如此激烈的批判和否定态度呢?其原因是十分复杂的,这涉及其对基本的哲学立场、具体的理论主张及全部哲学史的理解。但有三个方面的原因是清晰可见且十分直接的:首先,在哲学基本的思维方式的层面上,它认为辩证法仍然没有摆脱以主客二元对立为前提的知识论性质;其次,在哲学基本的价值观上,它认为辩证法对“总体性”“同一性”的热衷和追求具有独断、教条甚至专制的性质,因而是与人的现实生活相敌对的;最后,在人的自我认识上,它认为辩证法在根本上是一种遗忘人的真实存在的哲学形态。
(二)否定辩证法以主客二元对立为前提的知识论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