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现实生活世界”是与上述“实体统一性世界”根本不同的世界。它追求的不是世界的单极统一性,或者说它寻求的不再是终极实体的统一性,而是活动的统一性和创造过程的统一性。任何具体的实践活动诚然都是以主观性或客观性的存在为前提的,但这并不意味可以把它们当作孤立的“实体”加以确定。在实践活动中,精神的因素或物质的因素,主观的因素或客观的因素,经验的因素或超验的因素等,都失去了作为逻辑起点的地位,都不能作为孤立的实体性存在来加以确定。我们承诺人之外的自然界的客观性,但“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一种非现实的、非感性的、只是思想上的即只是想象出来的存在物,是抽象的东西”。[13]“被抽象地理解的、自为的、被确定为与人分隔开来的自然界,对人来说也是无”[14],尚未进入实践活动的自然界只具有潜在的性质。同样,处于实践活动之外的精神、“我思”、自我等,由于尚未在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性活动中表现出自己的生命本质力量,因而其存在不具备真正的现实性。只有人与自然、主观与客观、经验因素与超验因素等进入现实的实践活动过程,才能扬弃其潜在性而获得现实性品格。
哲学历来把追求世界的最高统一性原理作为自己的一个重大使命。传统形而上学所热衷的是运用认知理性,去追求世界的“实体统一性”,永恒在场、绝对同一、普遍性的超感性实体被视为整个世界的终极存在和根据。但正如我们在前面指出的,这种以实体化方式所实现的对世界统一性的追求,所导致的是对人的现实生活世界的抽象和瓦解。“实践观点”同样追求世界的统一性,但与传统形而上学有着根本不同,它所追求的不是抽象的实体统一性,而是一种“生存活动”的统一性——在感性实践活动这一人的本源性生存活动中,人与世界同时在场并敞开,在一种开放的、相互构成的境域中,所形成的世界既不是实体化的科学世界,也不是同样实体化的神学世界,而是丰富、矛盾和流动的“现实生活世界”。
3.从“人的存在”角度看,实践作为人“本源性”的生命存在和活动方式,意指它是人所“特有”的生存方式,它表明人是世间唯一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人之所以存在就在于人的“生存”与“生活”。人是感性地和实践性地确证和展现自身的存在过程的,这是人的生命存在区别于动物最本源性的分界点,因而也构成了人之为人的“奥秘”和深层根据。
人与动物之间的分别,按照马克斯·舍勒的观点,是关系到“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的重大问题。在此问题上,传统形而上学的基本观点便是:人是理性的动物,人是动物这一“属”加上“理性”这一“种”所形成的存在者,“理性”是人高于动物的本质属性。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这种对人的理解实质上是把人当作“现成存在和摆在那里这种意义上加以领会的”[15],因而与理解物的方式并无本质差别。舍勒说得更清楚,这种理解方式实际上是把“人的本质及其价值视为一种自然事实的自然延伸”[16],它在表面上把人看得很高,其实是人的贬值和人的价值的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