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黑格尔对“本体”或“存在”的上述理解是本体论理解上的一场范式变革。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分析过的,在此之前,实体本体论形而上学在理解世界之“存在”时,占据统治地位的是一种非此即彼的知性逻辑的理解方式。本体被理解为超感性的抽象的、僵化的、一元性的、绝对化的不变实体,这一不变实体作为永恒的先定原则规定着世界的一切。很显然,从它出发,所谓矛盾、变易、否定、转化等,只是不真的现象,真正实在的只是现象背后那知性化的不变实体。但在黑格尔这里,真正实在的、使存在者得以存在的“本体”已不再是凝固不变的实体,而是矛盾、否定、超越的历史性的精神运动本身了。它的“存在”在于“活动”,或者说,作为本体的“精神”只能存在于“运动”之中,只能存在于不断地自行分化、自己二元化自己、自己为自己树立对立面,然后又否定和消融这个对立,最终不断实现内在统一的过程。显而易见,这种对“本体”的理解,与历史一切形而上学的本体观有着根本的区别。就此而言,可以说黑格尔改造了全部传统形而上学。甚至也可以说,黑格尔建立了一种与传统形而上学有着重大不同的新的形而上学,这种“形而上学”的真正内容已不再是抽象的实体,而是“辩证法”本身了。如果说形而上学所要追寻的是使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个真正实在,那么,在黑格尔这里,这个“真正实在”的东西不再是凝固的、绝对的同一性实体,而是精神的自我矛盾、否定和转化,是对象本质的对立所规定的统一,因而也就是辩证法本身。“形而上学”的真实内容就是“辩证法”本身,“辩证法”的产生就是“形而上学”的真理和真正实现。这种对“本体”,对形而上学的全新理解,表明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对传统实体本体论的一次重大扬弃,甚至是对整个西方哲学传统的一种革命性的、超越性的思考(诚然如在下文要分析的,他仍然深受传统哲学的羁绊,这使得他具有两重身份:他既是传统哲学的终结者,又是其完成者)。这一点,正如哈贝马斯所指出的:“他(指黑格尔——引者注)最终革新了形而上学的同一性思想……把普遍同一性概念真正付诸实现。”[34]而这种“普遍同一性概念”之所以能实现:一是因为黑格尔把“一”理解为绝对主体,并且因此把自律的主体性概念和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联系起来;二是因为他把“历史当作调和‘一’和‘多’、无限和有限的中介”[35]。伽达默尔也指出,黑格尔的辩证法的真正贡献,在于通过思想的辩证运动来消解和融化自希腊以来的实体本体论及其概念方式[36]:“黑格尔辩证法的意思就是直接通过矛盾的尖锐化跨进到矛盾统一的更高真理的过程。精神的力量就在于综合和中介一切矛盾。”[37]黑格尔所呼吁的东西成功地表达在扬弃这一概念在他那里所获得的重新解释之中。扬弃首先是否定的意思。某物的被承认特别由于指出其矛盾性而被取消即被否定。但黑格尔又将扬弃的含义转化为对一切真理环节的保存,使之在矛盾中被承认,甚至于将扬弃提升为包含和统一着一切真理的真理。辩证法因此反对知性抽象的片面性,维护具体性。理性的普遍统一力量不光能中介思维的对立,而且能扬弃现实的一切对立。[38]以辩证法来“革新传统形而上学的同一性思想”,通过“中介思维的对立”和“扬弃现实的一切对立”,实现了对“本体”或“存在”的全新理解,从而建立了超越传统实体本体论的辩证本体论,这就是黑格尔在“本体论”问题上的历史功绩。
与直观的、朴素形态的辩证法相比,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反思的、概念形态的辩证法能自觉地存在于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中,以寻求实现二者统一的途径(虽然这是通过把思想客观化、本体化的客观唯心主义的方式实现的)。在此理论视域里,传统形而上学从一元的、绝对的实体出发,说明世界存在的抽象性和独断性在概念的辩证流动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克服,它所无法解决的一与多、绝对与相对、无限与有限、稳定与变化、凝固与发展等矛盾关系,通过对概念的自我矛盾、自我否定、自我转化和自我超越本性的阐发而实现了辩证内部的和解。就此而言,反思的、概念形态的辩证法是对直观的、朴素的辩证法未经反思的一种自觉揭示。如果说赫拉克利特把万物的存在变成了流变不息的河流,但由于与之对应的思维仍是由僵死的概念组成的,外界事物一旦进入头脑便会成为凝固的存在,因而思维与存在之间的对立处于其视野之外而得不到解决。那么,在黑格尔这里,“客观思想”作为思维与存在的统一性,便成了流变不息的概念之河,思维与存在的对立在概念的辩证运动中,以一种客观唯心主义的方式实现了和解。因此,反思的、概念形态的辩证法超越了直观、朴素辩证法的经验性和非反思性,标志着辩证法自我理解的一次重大跃迁和深化。——这,就是黑格尔在“辩证法”上的历史功绩。
在黑格尔那里,他在“本体论”问题上的功绩和在“辩证法”上的功绩并非不相干的两件事情,而是同一问题的两个侧面,二者具有相辅相成、互为体用的关系:“本体论”是概念辩证法的基本理论视域,“辩证法”是重释“本体论”的新型理解逻辑。概念辩证法的根本旨趣在于克服传统实体本体论在“本体”理解上的抽象性和独断性,实现“本体”观上的根本变革,离开“辩证法”的概念逻辑,“本体论”就将重新陷入独断和抽象;而通过对“本体”的重新阐释,辩证法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实现自身价值、证明自身合法性的理论地基,离开“本体论”的视域,辩证法将无所依托。在此意义上,可以说,以“概念辩证法”来重建“本体论”,以“本体论”的重建来超越“直观、朴素的辩证法”,并通过这二者的内在结合,实现“本体论”和“辩证法”的两重跃迁,这便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反思的、概念形态的辩证法在哲学史上的最根本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