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的、概念形态的辩证法给自己提出的中心任务是:如何让凝固的、僵化的、现成性的概念流动起来,以把握处于变易和发展之中的事物之存在?
在哲学史上,晚年柏拉图曾在其著名的“通种论”里,思考过概念之间的种种辩证关系,在《巴门尼德篇》《智者篇》等著作中,他分析了“存在”与“非存在”、“一”与“多”、“这一个”与“别一个”、“同”与“异”等纯粹概念之间的辩证关系,试图通过理念之间的相互规定、相互分有、相互关联来说明和解释“存在”。柏拉图的这种思考曾给反思的、概念的辩证法的代表人物黑格尔带来了巨大影响。
但真正从思维与存在矛盾关系的角度进行自觉的思考,并使这一问题产生转折性意义的代表人物应该是康德。他通过理性批判,从思维与存在的关系出发,第一个在哲学史上从思维的本性上思考概念的辩证关系,思考概念所蕴含的“内在矛盾”,从而为使凝固、僵化的概念得以流动起来提供了一个重大的契机。他向人们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人们运用理性、从纯粹概念的推论中获得的关于“存在”的知识,会有两种合乎形式逻辑的、相互对立的命题和论证同时成立,且具有完全相同的等价性?康德把这种合乎形式逻辑的、相互对立的、同时成立的命题和论证,称为“二律背反”。他认为理性一旦超出经验的界限去把握超感性的本体,就会陷入自相矛盾。他列举了四对“自相矛盾”的命题,认为理性天然地具有超越经验把握超感性本体的自然倾向,这种倾向是人的“形而上学”天性,与此相伴,陷入“二律背反”和“自相矛盾”,也构成了“理性的必然行动”——理性陷入自相矛盾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而是理性的必然命运!
康德揭示了理性的矛盾本性,这是其卓越之处。然而,他仍受制于知性逻辑,对理性的“矛盾”本性采取了一种消极的态度,把矛盾视为理性的“污点”。他认为应当限制理性,防止理性超验的使用,以避免理性陷入自相矛盾和二律背反。尽管如此,在此问题上,他作出了两点重大贡献,为他在辩证法史上奠定了极为重要的地位。一是他对传统形而上学的独断性所做的深刻批判,以及对理论理性的限制,尤其是与此相伴的对实践理性的凸显,对于人们重新认识和解决“存在”问题有着十分深远的现代意义。这一意义随着现代哲学的发展进程已得到越来越广泛和深刻的反映。二是他在哲学史上第一次揭示了理性的矛盾本性。这一点,为整个德国古典唯心辩证法的形成提供了最为根本的“问题意识”,为黑格尔的反思、概念形态的辩证法打下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基础。
在康德止步的地方,黑格尔发现了极为重要的东西。他从理性的“自我矛盾”里发现了理性自我否定、自我超越、自我转化的力量和冲动,发现了概念超越和打破自身界限、不断自我创造和自我生成的内在生命力。在他看来,矛盾作为理性的矛盾,不仅不是其污点,反而恰恰构成其内在的存在方式和合法性。“精神就是矛盾”,“矛盾就是精神”,这二者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正是这种精神的矛盾性,构成了“思维规定的内在否定性、自身运动的灵魂、一切自然与精神的生动性的根本”[22]。简言之,正是理性的“矛盾性”,才为克服概念的僵化性、凝固性和现成性提供了可能,才真正使概念“燃烧”起来,成为生生不息的“概念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