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概念辩证法试图以概念的辩证运动来说明“存在”,通过强调精神的活动性来克服传统形而上学概念化实体的凝固和僵化。但不管如何强调概念和精神的活动性、否定性与转化性,概念仍然改变不了它作为超感性的“共相”的本性。然而,问题是:人的现实世界能够被归结和还原为这一“共相性”的概念王国吗(哪怕是一条流动的充满着差别、对立和否定的概念之河)?人的现实世界本来是一个整体,一个“完形”,一个包含着理性与感性、目的性与因果性、自然性与超自然性等矛盾关系的统一体。但当共相性的“纯思维”或“纯思”的辩证运动被视为最真实的、一切事物的基础和创造主的时候,人的现实世界的其他丰富内容,如感性的、生命意志的、生存筹划等内在环节就完全被排斥在外了。这表明,反思的、概念的辩证法与传统形而上学一样,仍然执着于追求一个“超感性的世界”。它与柏拉图以来的唯心主义血脉相连,这一超感性领域就被当作真实的和真正现实的世界了,与之相区别,感性世界只不过是尘世的、易变的因而是完全表面的、非现实的世界,整体的、具体的人的现实生活世界被稀薄的概念运动蒸发成抽象的幽灵。对此,费尔巴哈曾如此评价:黑格尔把思维“从思维的人抽象出来”,把它“当成神圣的”,黑格尔总认为“自然实为上帝所创造,物质实体为非物质实体,亦即抽象的实体所创造”,[43]同时指出,“只有当思维不是自为的主体,而是一个现实实体的属性的时候,思维才不脱离存在”[44]。马克思高度肯定了费尔巴哈的上述批判,指出,费尔巴哈的伟大功绩在于证明哲学(指黑格尔的概念辩证法——引者注)不是别的东西,只是带进到思想里面的并经过思维加工的宗教。[45]很显然,处于这种抽象的“理性宗教”和“概念宗教”的统治下,多元丰富、矛盾具体的现实世界被瓦解为单向度的虚幻世界,充满矛盾的、丰富复杂的现实生活被蒸发为单向的虚幻生活,多元矛盾的现实的人的生命被抽象成“纯思维”,而“不是实际的人”,不是所谓实际的、肉体的、站立在坚实稳固的地球上的、呼吸着一切自然力量的人。简言之,人的现实世界、人的现实生活和人的现实生命都被抽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