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解传统形而上学的存在论根基,从而为辩证法奠定坚实的根基,这是马克思在辩证法发展史中的重要贡献。不同于尼采与海德格尔,马克思并不追溯形而上学的理论渊源和思想谱系,通过“存在论历史的解构”来消解形而上学;也不同于维特根斯坦等人,试图通过语言分析和语言批判来消解形而上学;而是深入形而上学的背后,发掘和揭示其在现实生活中得以存在的社会历史根源,试图通过对这种社会历史根源的消解和批判,实现对形而上学的批判。这使得马克思在哲学史上开创了“形而上学的社会历史批判”这一形而上学批判的独特样式。
众所周知,马克思是现代社会深刻的反省者与批判者。在马克思看来,形而上学的基本原则是与现代社会的基本原则内在关联在一起的。二者互为己用,共同构成现代性的基本逻辑。因此,要真正理解并克服形而上学,必须从形而上学与现代社会的深层关联入手。
首先,马克思把形而上学视为现实社会生活的一种“症候”,认为形而上学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其存在和产生的根源在于现实社会中使人的生活陷入抽象化的现实力量和社会关系。因此,要克服和消解形而上学,首先必然克服和消解这种抽象化的现实力量与社会关系。
在马克思看来:“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生活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人们的想象、思维、精神交往在这里还是人们物质行动的直接产物……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80]人的现实的生存状况构成了观念活动的深层根据。形而上学作为一种使现实生活抽象化的思维范式,其根源于现实的社会物质生活过程。如果说它是一种“颠倒的思维方式”,那么其根源就在于现实世界是一个“被颠倒的世界”。对此,马克思这样论述道:“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而他们以前是互相依赖的。但是,抽象或观念,无非是那些统治个人的物质关系的理论表现。”[81]这里所谓“个人受抽象统治”,即指个人受抽象的社会力量所控制。所谓“抽象的观念”,即指以理论形态出现的形而上学。如果说“抽象的观念”是以理论形态所表现的形而上学,那么,“抽象的社会力量”就是“形而上学的现实运作”。要理解并消解以理论形态所表现出来的形而上学,就必须理解并消解社会生活中“形而上学的现实运作”。
这种“形而上学的现实运作”在不同的社会历史条件下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它既可以表现为“权力的逻辑”,也可以表现为“技术的逻辑”等。当现实生活中某种力量或关系占据绝对统治地位,并因此导致人的生存和社会生活陷入抽象化的时候,这就表明形而上学的幽灵已经在现实生活中开始运作。因此,对“形而上学现实运作”的批判,需要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动而充实不同的内涵与主题。
作为现代性的反思者和批判者,马克思是以资本原则的批判为切入点展开对现代性逻辑的剖析的。在马克思看来,“资本逻辑”就是现代社会生活中“形而上学现实运作”最为典型的表现形式。
这首先体现在资本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统治人们全部生活的终极的“绝对存在”。它如同“普照的光”,把资本主义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都隐没其中。它主导着人与世界、人与人,以及人与自身的关系,构成了全部社会生活的轴心原则。它“至大之外”——没有什么还能逃脱资本力量的掌握而自存;它“至小无内”——没有什么能幸免于资本力量的侵蚀而表现为自为的合理的东西。在此意义上,“资本”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一切存在物的内在“本质”和“实体”。一切存在物都必须在资本面前证明其存在的“目的”和“意义”,否则就将失去其存在的价值和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