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层把握现代性哲学的基本主题,是切实理解现代性哲学与后现代哲学关系的前提。费尔巴哈在《未来哲学原理》中开宗明义地说道:现代性哲学的任务,“是将上帝现实化和人化,就是说,将神学转变为人本学,将神学溶解为人本学”[3]。这一段论述,凝练地概括了现代性哲学的基本特征和旨趣。把上帝的形象还原为人的形象,把上帝的中心地位让位于人的中心地位,使人成为“主体”,并由此建构起“主体形而上学”的理论大厦,这便是现代性哲学的中心使命。
为了实现上帝的人本化,现代性哲学采取了两条看似截然相反,其实却殊途同归的道路。一为“上帝自然化”,二为“上帝精神化”。
所谓“上帝自然化”,即一些哲学家所采取的以自然物质实体来取代上帝实体,用自然界的一统天下来摧毁上帝神圣形象的路径,这实质上也就是把上帝归结为自然性,又把自然性归结为人性的道路。
“上帝自然化”是循序渐进地进行的。开始于著名的“自然神论”的产生。一些思想家在人与上帝之间放进了“自然”,认为自然不是上帝所否定和厌恶的,而是上帝所肯定和喜欢的。接着,一些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更进一步宣称,自然界虽是上帝所造的,但上帝在创造了自然,发挥了“第一推动力”的作用之后,便撒手不管,成为“无为而治”的“立宪君主”了。有了这样一个基础,紧接着便是把上帝完全自然化为一个物质性的自然实体。这集中地体现在18世纪法国唯物论的哲学之中。
法国“百科全书派”哲学家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在实体基础上建立起自然物质世界的统一性。要建立统一的自然观,一方面必须把上帝等一切神圣性的成分从自然界驱逐出去,另一方面又必须把人归属到自然中来。法国哲学家们借助于当时被视为科学楷模的物理学,尤其是机械力学的成果,用力学规律解释一切现象,把复杂的事物分解为简单的要素,把高级的事物还原为低级的事物,把一切化学的、有机的、社会的高级运动形式降低为力学运动,于是,存在的一切现象便都可以用机械因果的必然联系加以解释。世界成了机器,人也变成了机器。由此,他们得出了自然界是唯一存在,一切都是同等的自然存在物的结论。从此理解出发,上帝在完全“机器化”了的世界中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帝成功地实现了自然化。
如果承认自然性是人的生命存在之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内容,那么,也就不能否认,通过上帝的自然化,把异化在上帝中的人的自然本性复归于人,是有着重大意义的。
但问题在于,人并不是单纯的自然存在物,还具有自我创生的精神性、目的性和超越性等内在规定。因此,真正实现“上帝的人本化”,还必须把以异在方式所表现的人的能动性一面揭示出来,并纳入人的本性规定中。这一点内在地要求“上帝精神化”,近代唯心主义的重大贡献正在于此。
从哲学史来看,上帝的精神化经历了两个主要阶段。首先是17世纪的经验论和唯理论哲学的兴起,这两派哲学各执认识活动的一个极端,分别把人的精神能动性或者归结为感性,或者归结为理性,然后从这一极去解释人的全部精神活动。二者各自抓住人的精神活动的一个环节,推动了上帝的精神化,但是,二者毕竟是以一种片面的方式实现这一点的,人的精神活动被分裂成彼此隔绝的两个不同的方面,经验与理智互相排斥,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精神活动性原理。在此意义上,上帝的人本化进程又是不完全、不彻底的。而这一点,只有到了德国古典哲学才得以完全实现。德国古典哲学建立起比以往所有哲学理论都更加广博和深刻的思辨体系,从康德开始,经费希特、谢林等人的曲折推进,在黑格尔哲学中,实现上帝本质向人类精神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