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震的哲学中也有“德性”一词,但是,他所说的“德性”与古希腊以来西方哲学中所讲的“德性”或“美德”一词的意思并不完全相同。有关古希腊以来西方哲学中的“德性”或“美德”一词意思的异同辨析,可以参阅江畅的《德性论》、李义天的《美德伦理学与道德多样性》、沈顺福的《儒家道德哲学研究——德性伦理学视野中的儒学》。本书所论戴震哲学中“德性”一词,主要是在中文语境里展开的。
戴震明确地提到“德性”二字,是在《绪言》的卷中部分。他在讨论“问学”与“德性”的关系时说:“问学之于德性亦然。有己之德性,而问学以通乎圣贤之德性,是资于圣贤所言德性埤益己之德性也。”[53]这一说法,与在《孟子字义疏证》卷中《性》条所说的文字相同。
在《孟子字义疏证》卷上,戴震再一次强调“德性资于学问”的观点时说:“德性始乎蒙昧,终乎圣智。其形体长大也,资于饮食之养,乃长日加益,非‘复其初’;德性资于学问,进而圣智,非‘复其初’明矣。”[54]
戴震的意思很明确,人的德性虽然天生具有善的品质,但必须通过后天的“学问”滋养,然后才能达到神明的境界,美德是经过理论理智的培养而最终才能完成的。在这一点上,他将孟子的“扩充”说与荀子“学习”理论结合起来了。他说:“天下惟一本,无所外。有血气,则有心知;有心知,则学以进于神明,一本然也;有血气心知,则发乎血气之知自然者,明之尽,使无几微之失,斯无往非仁义,一本然也。”[55]
就现代汉语的“美德”一词而言,在经学家戴震的语言里即为“懿德”,而这种“懿德”与人的感性欲望之间并不是对立的。他说:“常人之欲,纵之至于邪僻,至于争夺作乱;圣人之欲,无非懿德。欲同也,善不善之殊致若此。欲者,血气之自然,其好是懿德也,心知之自然,此孟子所以言性善。”[56]
戴震认为,人心作为一种道德理性,喜欢美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正如人在感性生命层面有欲望一样,是自然而然之事。而且,这两种“自然”倾向之间不是一种类比关系,而是一种实质上的相同关系。戴震在“一本论”的理论前提下,推导出人性对美德的自然而然爱好的倾向,但在实际上并不能说明现实生活中众多的人不具备美德的真实现象。对此问题,戴震的道德哲学与伦理学并没有来得及给出恰当而又充分地说明。
就人的美德类型而言,戴震提出了“三达德”的说法。“三达德”即指人所具有三种美德,其具体内容为“智、仁、勇”,而能够实践“三达德”的具体方法则有忠、信、恕三种手段。“谓之达德者三:曰智,曰仁,曰勇;所以力于德行者三:曰忠,曰信,曰恕。”[57]
至于儒家“五常”之中的“仁”与“三达德”中的“仁”有何区别,以及在智与仁两种德性之外为何还要加上一个“勇”之德,戴震有明确的说明。他说:“仁义礼可以大共之理言,智仁勇之为达德,必就其人之根于心者言……仁义礼之仁,以理言;智仁勇之仁,以德言,其实一也。以理言,举礼义而不及智,非遗智也,明乎礼义即智也;以德言,举智而不及义礼,非遗义礼也,智所以知义礼也。”[58]
上述引文的主要意思是说,作为规范伦理的仁、义、礼三种道德规范,其中的“仁”是从人伦法则的角度来说的,它是诸多人伦法则中的一种。“以理言”,其实是从“分理”的角度来说的,因为戴震是用“分理”来界定“理”或“天理”的。故从“理”的角度来说的“仁”,是诸多具体道德规范中的一种规范。而“以德言”,是从一种恒定的道德品质来说的。用荀子的观点看,也是将仁的道德规范内化为一种道德品质;如果从孟子的角度看,即将人性中天生的“生生之德”经过扩充变成一种自觉状态的道德意识,在日常生活的具体方面都能彰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