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所引可知,戴震在地方志编纂的体例方面,并非如章学诚所说的那样,仅是要做成“地理专书”,而只是把地理沿革放在首位。这只能说体现了戴震的地方志的史学理论特色,不存在对与错的问题。从立异的学术心理来看,章学诚可能为了维护自己在史学方面的长处,而无法听取戴震的意见。据学者考证,1766年,章学诚与戴震初晤,在他早期的学术生涯中投下了“巨大阴影”,到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夏,章学诚在宁波道官署里见到戴震,讨论修志问题,时年章学诚36岁,戴震50岁。戴震正在主修《汾州府志》和《汾阳县志》。依仓修良先生的看法,章学诚35岁时已经开始了《文史通义》的创作工作,此时的章学诚已经有了自己的比较系统的史学观点了,只是因为时间关系,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成诸文字。章氏的《记与戴东原论修志》[97]一文带有很强的情绪化,说戴震“闻余言史事,辄盛气凌之”。又说戴震在争论之后“拂衣径去”。从文章看,“拂衣径去”可能是事实,而“盛气凌之”有可能是章学诚个人的感觉。因为戴震看到他的《和州志例》后说:“此于体例,则甚古雅,然修志不贵古雅。”又介绍自己修《汾州》诸志的做法:“皆从世俗,绝不异人,亦无一定义例,惟所便尔。夫志以考地理沿革,则志事已竟,侈言文献,岂所谓急务哉?”而且,章学诚还说,到第二天,戴震还拿《汾州府志》给章学诚看,并说:“余于沿革之外,非无别裁卓见者也。旧志人物门类,乃首名僧,余欲删之,而所载实事,卓卓如彼,又不可去。然僧岂可以为人?他志编次人物之中,无识甚矣。余思名僧必居古寺,古寺当归古迹,故取名僧事实,归之古迹,庸史不解此创例也。”如果当时戴震真的对章学诚是“盛气凌之”的态度,第二天根本没有必要再见他,更不会把自己正在纂修的《汾州府志》拿给他看,并再详细解释自己并不只是重视沿革而不顾其他。章学诚当时如果细心倾听戴震的意见,应该会看到戴震的《汾州府志》的体例不只是重视沿革,也不只是一部地理专书。可章氏在此文中有三段批评戴震的文字都带有情绪,甚至还有点抓小辫子的嫌疑。其一云:“如云但须从俗,则世俗人皆可为之,又何须择人而后与哉?”其二云:“如云但重沿革,而文献非其所急,则但作沿革考一篇足矣,何为集众启馆,敛费以数千金,卑辞厚币,邀君远赴,旷日持久,成书且累函哉?”其三云:“如云僧不可以为人,则彼血肉之躯,非木非石,毕竟是何物邪?笔削之例至严,极于《春秋》。”
我们现在来分析章学诚上述的三条说法。第一,戴震所说的“从俗”,是说继承方志的一般成例,只是他在地理沿革的考订方面尤其见长,而这正是以往方志的缺陷。并非如章学诚所言,一般的世俗之人皆可为。第二,戴震说的是“但重沿革”,而不是说不要其他。第三,戴震没说名僧不是人,而只是说这些人物在旧的地方志中属于仙释一类的人物,而他认为佛、道二教地位不及重天、重祖的儒教,因而是不甚重要的,故而将名僧放在寺观之中附带叙述,就可以了。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批评戴震以儒家为正宗的宗教观,但绝对不可以像章学诚在该文所批评的那样,戴震连僧人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这一点常识也没有。至于章学诚在《书〈朱陆〉篇后》一文中说戴震“谓修志贵考沿革,其他皆可任意”,乃是章学诚强加在戴震头上的观点。戴震作为一代经学大家,而且是专以“求是”“求道”为人生终极目标的大学者,怎么可能在地方志的问题上表现出如此草率的态度呢?从《汾州府志》《汾阳县志·例言》中可以看出,戴震对地方志编纂体例的思考是非常严谨的,绝非如章学诚所说的那样不懂史学而冒充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