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郑注云:“谦读为慊。慊之言厌也。”按凡言读为者,易其字,与言读如拟其音不同。《说文》心部:“慊者,疑也。”是许叔重谓慊即今“嫌疑”字。郑意慊,即歉。徐仙民音古簟反,是也。汉人歉、嗛、慊三字义略同。凡云之言者,皆以转注假借达其义,谓此慊字当以厌为言。厌,《释文》不为音,盖读于艳切,自厌恨也。《正义》释厌为安静,读同毛诗《小戌》“湛露之厌厌”,于经义甚隔。朱子读慊,苦叶切,云:“快也,足也。”似于经义亦未协。古书虽多以慊为惬者,而此则非也。经云“毋自欺。”何者为“自欺”?人各有炯然不昧处。恶恶如恶臭然,好善如好色然。自觉未能无此恶,自觉未能有此善,耿耿自恨于中而人所不知,此之谓自歉也,此所谓独也。“自欺”云者,自欺其所自歉。虽自恨未能有,未能无而不诚心致力于有之无之也。“毋自欺”者,慎其所独知而诚心致力于有之无之也。“自歉”为自欺、不自欺之根,工夫全在慎独。《孟子》言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呼尔蹴尔之箪食豆羹,皆有羞恶不受之心,谨守此心,即是慎独;不守此心,即是自欺。下文“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此不慎独而自欺者也。及于厌厌然,掩其不善著其善,则其自歉之心未尝无,而自欺者终不能欺人。君子惕于十目所见,十手所指而慎独以充之,则意诚而驯至于心广体胖。不自欺而人亦共见,一反一正,皆以申明如恶恶臭。以下四句,郑既云谦读为慊矣,而又能云慊之言厌也者,正恐人读为“行有不慊于心”之慊,同惬而以此足之。汉人嗛、谦、慊通用。《子夏易传》用嗛为谦。《大学》之篇用谦为嗛,惟歉字汉人少用。谦嗛,即歉也。嗛者,口有所衔也。人有不自得于心,正如口有所衔未下于嗌,乃不快不足之反。而心广体胖,乃是快足之境。[16]
上述引文过长,但不引不足以完整地反映段氏的本意。段氏的意思是说,《大学》文中的“自谦”的“谦”字当为“歉”字,歉为厌之意,“自歉”为“自恨”,即段氏所云:“人各有炯然不昧处”的所谓“独”也,而不是如朱子等认为的为德性自足之意。段氏的解释虽非定论,然其新的释义是建立在语义分析基础之上的,带有语言学的实证特征。
其次,他通过对《孟子》文本中“圣之于天道也”一句的文本辨析,借孟子与朱子的伦理思想阐发了自己的认识论思想——“凡心所能通曰圣”,从而将传统思想中“圣”的观念由重德性的倾向转换到重认知的方向。在《孟子“圣之于天道也”说》一文里,段玉裁说道:
《孟子》各本作“圣人之于天道也”,赵注亦云:“圣人得以天道王于天下。”《朱子集注》乃云:“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于命者,所禀有厚薄清浊,不以圣为仁义礼智之类,天道为父子、君臣、宾主、贤者之类。”令《孟子》一例之句,忽生颠倒,每以为疑。[17]
通过文本考察,段玉裁认为,经文中多了一个“人”字,原文当为“圣之于天道也”。他认为:
圣非圣人之谓。《尚书大传》子曰:“心之神明谓之圣。”《洪范》曰:“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小雅》亦云:“或圣或否,或哲或谋,或肃或乂。”《周礼》教民六德:智、仁、圣、义、忠、和。智、仁、义、忠、和,皆所性而有,则圣亦所性而有也。《说文》曰:“圣者,通也。凡心所能通曰圣。”天道者,凡阴阳五行日星历数吉凶祸福,以至于天人性命之理。人有通其浅者,有通其深者,有通其一隅者,有通其大全者,有绝不能通者。其间等级,如奕者之高下然。犹仁于父子,义于君臣,礼于宾主,智于贤否,各人之所知所能,固不可以道里计矣。是皆限于天所赋者,故曰命也,但其所行虽未能诣极,而其性善无不可以扩充诣极者,故曰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于分别贤否则曰智,于明乎天道则曰圣,各就其事言之,常人所通不缪者,亦曰圣,如曲艺中皆有圣是也,如农夫有能占晴雨者,极而至于李淳风、刘文成之术数。如小儒皆言性理,以至孔孟之言性与天道,皆得云圣之于天道。由是言之,则五句一例,而无所不伦矣。[18]
在上述文献中,段氏通过文本分析,将圣人对于“天道”的垄断权还之于众人。他断言:“常人所通不缪者,亦曰圣。”从而打破了历史上的圣人与凡人之间的绝对界限,而代替为一种认识上的程度差别。所以他说:“有通其浅者,有通其深者,有通其一隅者,有通其大全者,有绝不能通者。其间等级,如奕者之高下然。”更有甚者,他认为,各行各业中,凡能明于天道者,都有自己的“圣人”,从而将“圣人”普泛化。
从纵向的思想史的比较角度看,段氏的这些思想是以考据学的知识形态表现出来,与李贽直接的“非圣非贤”的直白议论相比,显得非常冷静、理性,没有直接诉之于人的情感的感染力,但通过诉之于人的理智的理解力,从而会间接地产生一种理性的思想启蒙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