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能认真阅读上述文字的人,何曾能看出戴震有独宗汉儒、贬抑宋儒的思想倾向?更何曾有钱穆所说的如下意思?“其先以康成、程、朱分说,谓于义理、制数互有得失者,今则并归一途,所得尽在汉,所失尽在宋,义理统于故训典制,不啻曰即故训即典制而义理矣。”戴震此处所说与他34岁之前“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和通过弄懂“制数”来研究“经”文的思想高度一致。只是戴震早年所说的“道”在此变换成“理义”而已。只是在这段文献里戴震似乎有更贴近《孟子》的思想内容了,即“我心之同然”与“古贤人圣人心之理义”的相同性这一新内容。在《与方希原书》一信中(1755年),戴震曾说不再治早年的学问了。那么从33岁至43岁这十年里,戴震在做什么呢?戴震在研究《孟子》一书的哲学思想。《原善》三篇与三卷本《原善》当作于这一时期,后来所作的《绪言》也与这十年里研究《孟子》密切相关。而惠栋的学问主要在易学方面,在《孟子》方面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研究。
我们再看《古经解钩沉序》一文(依钱穆的说法,该文作于戴震47岁时)。这篇序文的第一段还是要求士人研究经学以“求道”为终极旨归,并且特别突出人的“道义之心”与古圣哲“道义之心”,以及和古圣哲的道义之心与“天地之心”的双重内在关系。其所表现出来的学术倾向变化是由考据向义理方向倾斜。但他所追求的义理仍然是他早年所说的“道”。只是“道”更明显地表现为人伦社会之“道”。他说:
士贵学古治经者,徒以介其名,使通显欤?抑志乎闻道,求不谬于心欤?人之有道义之心也,亦彰亦微。其彰也,是为心之精爽;其微也,则以未能至于神明。六经者,道义之宗而神明之府也。古圣哲往矣,其心志与天地之心协,而为斯民道义之心,是之谓道。[40]
该序文的第二段则是讲如何求得古圣贤之道的方法论问题的。而且对汉儒“经师故训”的方法表现了极大的怀疑。但戴震主要力诫的还是以“凿空”的方式说经。虽然汉儒的训诂方法并不完全可靠,而且汉儒的“家法”不同,经解也各异,但如果舍弃这一方法,也不可能找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他也只是在探索性的寻找其他的方法而已。这表明戴震对“汉儒”的方法并不是完全地依赖,其实也就间接地对惠栋及其弟子余萧客持守“汉学”的态度并不完全是无条件地赞同。原文如下:
士生千载后,求道于典章制度而遗文垂绝。今古悬隔,时之相去殆无异地之相远,仅仅赖夫经师故训乃通,无异译言以为之传导也者。又况古人之小学亡,而后有故训,故训之法亡,流而为凿空。数百年以降,说经之弊,善凿空而已矣。虽然,经自汉经师所授受,已差违失次,其所训释,复各持异解。余尝欲搜考异文,以为订经之助;又广揽汉儒笺注之存者,以为综考故训之助。[41]
该文的第三段重申其早年的“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的观点。所不同的是,“词”明确地变成了“语言”,而且对“凿空”者的弊端指证得更加具体,即“缘词生训”与“守讹传谬”。这两种具体的弊端在《与是仲明论学书》和《与方希原书》两信中均可找到类似的说法。原文如下:
后之论汉儒者,辄曰故训之学云尔,未与于理精而义明。则试诘以求理义于古经之外乎?若犹存古经中也,则凿空者得乎?呜呼!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词也;所以成词者,未有能外小学文字者也。由文字以通乎语言,由语言以通乎古圣贤之心志,譬之适堂坛之必循其阶,而不可以躐等。是故凿空之弊有二:其一,缘词生训也;其一,守讹传谬也。缘词生训者,所释之义,非其本义。守讹传谬者,所据之经,并非其本经。[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