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分析表明,辩证思维从最初的萌芽开始,就蕴含了深深的生存论冲动。马尔库塞说得好,哲学“按照真理来思考就是答应要按照真理去生存”[1]。辩证思维始于对“最高真理”的追问,但这种对“最高真理”的追寻与科学不同,在它对客观世界“本质”和“本体”的描画中,总是深藏着生存论的观点并包含着对人的生命形象的承诺。通过分裂世界,通过悬设“本质与现象”等一系列二元对立关系,它表达着这样的生存论要求:现存的一切并不是按其“本来面目”存在的,它与其“所应是”是矛盾的,因此,现存一切必须被超越和被改变,以回归和实现其“应当所是”。于是,“现象”必须趋向“本质”,“现存”必须趋向“应当”,“显相”必须趋向“真相”,“潜能”必须趋向“实现”……正如马尔库塞所言:哲学“寻求正确的定义、善、正义、忠义和知识的概念,于是变成一项颠覆性的事业,因为所要寻找的概念意指一种新的城邦”[2]。
可以说,自从古希腊的第一个哲学派别米利都学派产生以来,上述的这种生存论冲动就一直在激励着哲学家们。古希腊最早的哲学家们常被人称为“自然哲学家”,因为这些“最早的哲学研究者,大都仅仅把物质性的本原当作万物的本原,因为在他们看来,一样东西,万物都是由它构成的,都是首先从它产生,最后又化为它的,……那就是万物的元素,万物的本原了”[3]。虽然这些哲学家并没有明确提出“辩证法”或“辩证思维”的概念,但是,即使在这些最简单素朴的哲学家那里,辩证法的思维特性也已经得到了初步的表露,辩证思维所固有的生存论意蕴已经被充分地表露出来了。泰勒斯把世界的本原理解为“水”,这似乎是最朴素不过的观点。然而,这种观点正表达着它不满足于既有的感性世界,因而否定现存世界去追寻一个“超越世界”的生存论冲动。并且据专家考证,对于当时的人而言,“水”正代表着“生命”,代表着生命的生成和流变。亚里士多德就曾指出:“他(指泰勒斯——引者注)得到这个看法,也许是由于观察到万物都以湿的东西为养料,热本身就是从湿气里产生、靠湿气来维持的(万物从中产生的东西,就是万物的本原)。他得到这个看法可能是以此为依据,也可能是由于万物的种子都有潮湿的本性,而水则是潮湿本性的来源。”[4]这就是说,对于古希腊哲人来说,“水”已不是一普通之物,而是“生命”的象征和化身。在其后的哲学家那里,这种生存论冲动同样被强烈地体现出来:阿那克西曼德以“无定型物”作为世界的本原,与古希腊人把生命视为“未定型”的存在有着内在关联;阿那克西美尼以“气”为世界的本原,更是直接与生命原则相等同;至于恩培多克勒的使万物结合和分离的“爱”与“恨”,阿那克萨戈拉的推动万物运动的神秘的“努斯”等,更是以一种形象的方式隐喻着生命的能动性和活动性。[5]
在这些最早的哲学家中,赫拉克利特可以说是将辩证思维的生存论意向表现得最为典型和最为鲜明的代表之一。他把永恒燃烧的“活火”作为世界的“本原”,以“逻各斯”作为这一“活火”运动的基本原则和“根据”。赫拉克利特以晦涩难懂著称,但“辩证精神”构成其思想核心,却是十分鲜明的。更重要的是,他对“逻各斯”这一辩证精神的理解,充满着强烈的生存论动机和生存论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