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哲学史上看,哲学起源于对世界“最高真理”的追问。古代哲学家面对眼前的世界,认为它只是一个变化无常、无根无据的“现象世界”,因此,哲学从一开始就企图否定和超越现存世界,到现存世界的“背后”去寻找一个更“本真”的世界,并以之为根据和原则来说明和解释后者。由此所导致的理论后果便是出现了“两个世界”的尖锐对峙:本质世界与现象世界、真相世界与假相世界、超感性的理性世界与世俗的感性世界、灵魂世界与肉体世界等的对立。于是,哲学便为自己设定一个双向度的领域:“实在界”——人与物本质地存在着;“现象界”——人与物非本质地存在着。以此双向度世界为基础,一系列二元对立的紧张关系和深度模式:存在与非存在、现实和潜能、实是与应是、真相与显相等便由此相应而生。
人们本来好端端生活在一个“统一”的世界中,可哲学家们非得把世界分裂开来,去悬设一个超感官的、不可见的世界,然后再去寻求世界的统一性。在我们看来,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实际上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表现着辩证思维的内容,并在深层暗含着生存论冲动。
这种辩证思维的内容主要体现在它通过分裂世界,展示了一系列重要的矛盾关系,它的全部哲学思考都奠基于现象与本质、质料与形式、感觉与理性、潜能与实现等矛盾关系之上。虽然它最终以一种一元论的方式去统一这些矛盾关系,但它毕竟揭露了“矛盾”的存在,并且显示了只有在矛盾中思考才能进行真正的哲学思维。这一点为以后自觉的辩证思维的产生及辩证思维以一种合适的方式重新理解和统一这些矛盾提供了必要的理论前提。
更重要的是,通过对现象与本质、质料与形式、感觉和理性、潜能与实现等一系列矛盾关系的分解,古代哲学表达了人不断以一种批判的态度否定现存一切,从而不断超越现状的“生存论冲动”。它通过对一系列矛盾关系的分解,建立一个双向度世界,这一点充分表达出它不满足于当下生存状态和现成的被给予世界,去追求一种新的生活、创造一个理想世界的“乌托邦精神”。因此,虽然它所悬设的“理想世界”属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抽象的“另一个世界”,但这一“另一个世界”实质上仍然是人现实的生存愿望和生存冲动的外在投射,因而其内容和意义完全是现实的,表现着人的现实生活的批判和追求。正如我们在前面分析过的,人的生命区别于其他一切之处就在于它就是一种超越性的存在,在实践活动中不断分化世界,并在分化中寻求世界的统一是人与众不同的生存方式。只要人存在,这种不断分化世界,在分化世界的基础上又不断统一世界,然后又在更高的层面上进一步分化世界的生存实践活动就永远不会停止。人的生命便生成于这种分化、统一、再分化的不竭的辩证运动过程之中。从此角度来看,古代哲学分化世界的理论冲动正是与人这种特有自我超越和自我否定的生存方式是恰相适应的,它所表达的正是人不断超越和否定现存世界的生命本性(虽然是以一种异在、变形的方式)。
在此意义上,虽然传统形而上学的实体本体论哲学追求的是在人之外的超感性实体,但这一超感性实体在深层却具有“属人”的性质,它以一种曲折和变形的方式,体现着从人的观点理解和把握对象世界的一种方式。抛开可见、可感的现存世界,去追求一个不可见、不可感的超感性的本体世界,这是只有人的生命才具有的特性。人的生命从不满足于既有存在,总是追求自我超越和自我否定,就是人的“形而上学”本性。传统形而上学实体本体论哲学分裂世界,对超感性的本体世界的探寻,所表达的正是人所独具的这种“形而上”的“自然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