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认为,简单地把戴震看作“汉学家”,其实非常不妥。戴震“一生最得力处”在于“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二语。他所追求的两大学术理想:“志存闻道,必空所依傍”和“寻求而有获十分之见”,“最能传写其思想解放之精神”,体现了“科学家定理与假说之分”。[37]戴震在《与姚姬传书》一信中曾这样介绍了自己做学问的方法与理想:“凡仆所以寻求于遗经,惧圣人之绪言暗汶于后世也。”[38]
梁启超从现代科学方法的角度对此段文字加以解释道:“其所谓十分之见与未至十分之见者,即科学家定理与假说之分也。科学之目的,在求定理,然定理必经过假设之阶级而后成。初得一义,未敢信为真也,其真之程度,或仅一二分而已,然姑假定以为近真焉,而凭借之以为研究之点……凡科学家之态度,固当如是也。”[39]
梁启超还仔细分析了戴震学术研究的特点。在分析赵东潜、全祖望、戴震三人的《水经注》的研究特点时,梁启超揭示了戴震治学的具体特点。他说:“戴氏治学,精锐无前,最能发明原则,以我驭书。”他认为,戴震的《水经注》研究发明了三大体例,从而为后人认识经文与注文提供了原则。这三大体例是:“一、经文首云‘某水所出’,以下不更举水名,注则详及所纳群川更端屡举;二、各水所经州县,经但云‘某县’,注则年代既更,旧县或湮或移,故常‘某故城’;三、经例云‘过’,注例云‘迳’。”梁启超认为:“此三例,戴氏所独创,发蒙振落,其他小节,或袭赵氏,不足为轻重。”[40]
梁启超也指出了戴震在具体门类科学研究方面的不足之处。阮元在《畴人传》一书曾对戴震在算学方面的贡献给予了高度的评价:“盖自有戴氏,天下学者,乃不敢轻言算数,而其道始尊。〔然则戴氏之〕功,〔又〕岂在宣城(梅氏)下哉!”梁启超认同阮元对戴震于算数方面的贡献的评价,说道:“读阮氏此论,可以知戴氏在斯学之位置矣。”[41]不过,梁启超也指出了戴震在具体科学研究方面的不足之处,他说:“东原受学于江慎修,而尤服膺其历算。慎修笃信西法,往往并其短而护之,东原亦时所不免。”[42]
2.提倡平等精神,“作伦理学上一大革命”
梁启超认为,从“破蔽”的知识论角度出发,戴震在伦理学方面也做出了革命性的贡献。“《疏证》一书,字字精粹,右所录者未尽其万一也。综其内容,不外欲以‘情感哲学’代‘理性哲学’,就此点论之,乃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之思潮之本质绝相类。……文艺复兴之运动,乃采久阏窒之‘希腊的情感主义’以药之。一旦解放,文化转一新方向以进行,则蓬勃而莫能御。戴震盖确有见于此,其志愿确欲为中国文化转一新方向。其哲学之立脚点,真可称二千年一大翻案。其论尊卑顺逆一段,实以平等精神,作伦理学上一大革命。其斥宋儒之糅合儒佛,虽辞带含蓄,而意极严正,随处发挥科学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实三百年间最有价值之奇书也。”[43]
梁氏在此虽然肯定了戴震伦理思想的革命意义,但这一伦理学的革命意义是透过“科学家求真求实之精神”展示出来的。“科学精神”是戴震思想的底色。这是梁启超个人重视科学的思想追求在戴震思想研究中的一种表现。
(二)梁启超对戴震哲学思想的分疏
1924年,梁启超与胡适等人发起了纪念戴震200周年诞辰的学术研讨会,为此,他写出了长文《戴东原哲学》。该文与胡适的《戴东原的哲学》长文可以看作20世纪初期研究戴震哲学思想的最重要的理论成果。梁氏此文以《孟子字义疏证》为主要资料,从五个大的方面勾勒了戴震的哲学思想内容,第六个方面的宇宙观因为时间的关系,未能完成。除这五个大的方面之外,梁氏还对戴震哲学的特点、时代背景及其学术渊源进行了分析,为后人进一步研究戴震的哲学思想提供了多方面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