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论意味着敞开人性的丰富性与人的问题的复杂性,但人性的丰富性与人的问题的复杂性同时也确定了生存论道路的艰难曲折。人生存的多重的内在矛盾是通过生存论凸显出来的,这些矛盾包括:灵与肉的矛盾、经验与超验的矛盾、理性与非理性的矛盾、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矛盾、对象性与非对象性的矛盾、生与死的矛盾、有限与无限的矛盾、当下性与历史性的矛盾、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实存与超越的矛盾、超越与责任的矛盾、造化与人化的矛盾、自然中心主义与人类中心主义的矛盾等,而且,随着生存问题的凸显,矛盾还将不断增加。应当说,这些矛盾的凸显本身就构成了人生存的丰富内涵,但同时也对人生存的意义承载能力提出了严峻挑战,丰富性与复杂性是同时并存的。只有人才有理由、有能力承担这诸多生存矛盾并将它们转变成人生存的内在组成部分。但人的问题显然也在于陷入生存的诸多矛盾困境而无所适从,当代人生存的矛盾困扰已给当代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焦虑困顿。人的内在的焦虑并不在于当代人的生活的单调,而是在于当代人生活世界确立起来的基本平台难以承载如此巨大的意义负荷与复杂性,当代人显然还没有培植起能够承担复杂的当代际遇的精神与心理能力。
生存论的复杂性在于,它所承载的并不是杂多的生存矛盾,而是人生存的内在悖论。生存论是实践的和问题的领域而不是理论的和知识论的领域。人生存的多重的内在矛盾并不是一种知性的对立,也不是抽象的同一,因此必须依照生存论领域的内在特征理解和阐释生存论。人是否能够以否定辩证法的思维方式,从矛盾的相反方面理解矛盾的积极的肯定的意义,已经成为生存论理解的内在要求。生存论的理解并不是纯粹逻辑的推展演绎,也不是单纯存在论的构建,而是一种原创性的哲学慧识在生存这一属人生活的根本领域的贯彻与渗透,是一种能够克服和摆脱生存困境与种种不幸的生存体验的生存信念的确立。而从与生存信念的确立相关联的意义上说,对生存悖论的理解其实取决于对生存有限性的自我认识,这种认识本质上就是否定的辩证法及其思维方式的自觉贯彻。人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自我否定,就在相应程度上理解了生存的内在性并确立起了相应的生存信念。关于生存的否定性思维实际上把生存的有限性提到了前台。关于生存的有限性思维不同于关于外部世界的有限性思维,外部世界的有限性思维属于外在超越问题,涉及知解力,也部分地涉及想象力,但生存的有限性却是一个内在问题,是人生意义的澄明问题,是人性的自我理解问题,它是苏格拉底所谓自我认识的核心问题,因而是哲学活动的根本目的。“人类的有限性就是在人的生存中的不的存在。不能理解否定性存在的思维方式就不能充分理解人类的有限性。有限性是人类局限的问题,局限包括我们不能做的或我们不能是的。然而,我们的有限性并不仅仅是我们的局限的数目,相反,人类的有限性把我们带到人的中心……如果不理解人类的有限性,那也就不理解人的本性。”[22]
如前所述,生存理解本质上不是要理解人的生命现象,目前人类正在对生命科学这一据说最具前景的科学进行不懈探索和研究,以破解生命之秘。然而,生活的奥秘与神秘恐怕还不只如此,而在于生命现象所体现出的文化多样性以及以人为典型的生命的神圣性,探索生命的起点与目标都在于改善人的生存境遇,获得一种更好的生活样式。人既是生命的中心,同时作为生命中心的人还承担着使一切生命保持生命联系的责任,但人是否能够成为生命的中心,是否承担起了关爱万物的责任,则取决于人的自我认识的深度。因此,人性理解在生命研究中既是基础性的,又是目的性的。生存理解的起点与目的同样是一切实践哲学的原则:学会做人,学会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