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不应该看成一种同一于一般生命物的实存,但生存也不能仅仅局限于感性个体与现实社会关系的悖论,更不是某种面对现代性选择时的荒诞或虚无的生存体验状态。生存的超越并不只是个体生存的挺立,而是由此实现生存的历史性,并以历史性的生存突破生存的个体与整体、内在与超越以及物性与精神性的悖反。在此意义上,现代人感性个体生存的焦虑状态显示的恰恰意味着生存尚未获得历史性。对于当代哲学生存论之历史性深度,海德格尔曾作过如下估计:“历史性的人的绽出之生存还没有得到把握,甚至还需要一种本质建基;历史性的人的绽出之生存唯开端于那样一个时刻,那时候,最初的思想家追问着,凭着‘什么是存在者’这个问题而投身到存在者之无蔽状态中。在这个问题中,无蔽状态才首次得到了经验。存在者整体自行揭示为‘自然’,但‘自然’在此还不是意指存在者的一个特殊领域,而是指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整体,而且是在涌现着的在场(dasaufgehendeAnwesen)这个意义上来说的。唯当存在者本身被合乎本己地推入其无蔽状态并且被保存于其中,唯当人们从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追问出发把握了这种保存,这时候,历史才得开始。”[19]海德格尔的这一评价实质上也是对以他为代表的生存论存在论努力的自我估价。海德格尔凸显出了生存的历史性。然而,他的历史仍然还于西方本质主义,对海德格尔而言,“对存在者整体的原初解蔽”和“对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追问”,与“西方历史的开端”就是“一回事”,并且正是这一“时代”的历史本质[20]。海德格尔意识到了生存的当下超越的历史哲学困惑,但却无法走出这一困境,不仅如此,当海德格尔把历史语境局限于“当下”并把当下时代赋予历史本质时,实际上开启了一种后现代历史观。海德格尔实际上是通过把历史当下化的方式消解了他自己已经领悟到了的历史的深度。当后现代主义接受了他的虚无主义理论结果并在西方思想文化界获得了较广泛的呼应时,实际上意味着,当代西方哲学与文化对历史的理解程度还远远没有进入历史的人类性意义之中。因此,当海德格尔批判萨特等人并没有深入到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之中时,其实是有实际内涵的。只不过,他本人在这一意义上仍然可以归于萨特之列。由此可见,真正从唯物史观及人类解放的高度展开的哲学生存论,不仅受限于理论及思想本身,也受限于人类自身生存状况以及相应的人对自身生存活动的理解深度。
生存论的未完成性主要基于人的未完成性。人的活动的特点就在于超越动物性的本能活动进入有意识的和对象性的实践活动,人在创造世界的同时也在不断实现自我创造与超越。从生物学角度看,人的进化已基本完成,但人的实践与文化活动却使人的生命活动处于一种生生不息的创造活动中。从本质上说,人类是未完成且有待完成的动物。人的生物性的进化活动的中止,并不意味着人不再寻求生存或生命活动的超越,人的生存活动的本质要求就在于,从源出于一般生命物的生命活动开掘和提升人的超越于一般生命物的生存与生活活动。这一活动本质上是人的感性的、实践的活动,是在生存论中才得以领悟并拓展开来的生命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