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明确的是,马克思实践哲学,就其精神主旨而言,并不存在一种实体存在论式的存在论结构,把马克思实践哲学认识论化是不够的,甚至是错误的。因为马克思实践哲学的根本变革意义就在于彻底废弃传统哲学的实体存在论,在这个意义上同时也是要与传统的认识论哲学划清界限。因此,如果实体性乃存在论的根本属性的话,那么马克思实践哲学就不存在所谓存在论。马克思实践哲学的核心范畴是人、历史、实践、社会,而不是存在,诸如人、历史、实践、社会等等,乃人生存的承担者或具体样式,并不是高踞于人的生存活动之上并与人的生存相疏离的抽象的存在范畴。马克思从来就没有在存在之类问题上思考问题——在他的思想深处,这类问题本身就是无意义的抽象问题。在马克思看来,人是世间唯一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人之存在就在于人的生存与生活。人是感性地和实践性地确证和阐释自身的存在过程的,根本就不需要外在于人且凌驾于人之上的某种抽象实体来“规定”人的生存过程,甚至于在这个意义上,那种否定人与自然界的非实在性的无神论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无神论是对神的否定,并且通过这种否定而设定人的存在”[17]。因此,无神论的核心范畴也就是人的存在,但人的存在不外乎就是人的历史性的生存。
马克思的实践哲学和唯物史观是相互贯通的。一方面,实践哲学要求实现对于世界的对象性理解,进而在世界的属人化过程中达到实践活动的自我理解。在此意义上,马克思实践哲学表达了一种对人自身活动的理性化追求,而实践发生理解活动的前提就是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而且,实践哲学所追求的理性化不过就是唯物史观所预先承诺的历史合理性。实践观达到的对象性理解与自我理解的统一,其根据就在于社会历史性成为人生存的内在规定性。在此,实践合理性的本质就是历史合理性。对于人的生存活动已经成为人的自为的活动而言,人的秘密就在于人的历史性,“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18]。人的实践活动构成了历史,实践使人成为历史活动的主体,人的活动的历史性也就是其主体性。另一方面,历史乃人的实践活动展开的场景与结果,就是人的感性活动的生成过程。“全部历史是为了使‘人’成为感性意识的对象和使‘人作为人’的需要成为需要而作准备的历史(发展的历史)。历史本身是自然史的即自然界生成为人这一过程的一个现实部分。”[19]马克思表现的正是人的自我实现的历史,因而其历史观的核心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来考察现实的生产过程,并把与该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然后必须在国家生活的范围内描述市民社会的活动,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来阐明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意识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并在这个基础上追溯它们产生的过程。”[20]历史当然本身是通过社会化活动而展开的,自然界生成为人的实践的、历史的产物,就是社会,社会是人的历史性的实践活动得以展开的现实场景,“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21]。唯物史观即人的社会化实践活动的“大写的逻辑学”。
与唯物史观的结合,赋予了马克思实践哲学以彻底的唯物主义精神。马克思对西方哲学与文化传统反叛最深刻之处就体现在这里。一般唯物主义的立场只能限定于认识论范围,这种认识论也可以拓展到存在论领域,但存在论领域在传统西方哲学内却是非历史的,不管是超验的存在论,还是经验主义的或自然主义的存在论,都是如此。这并不是说传统存在论缺乏历史哲学的视野,而是说传统哲学对历史的理解本质上还是先验论的,是通过抽象的精神辩证法所确立起来的先验主义历史观,这种观念深深地根植于西方文化传统之中。相对于这一传统,近代以来不断拓展的进步观念还显得相当稚嫩。实际上,不管是卢梭的浪漫的进步观,还是由牛顿机械时间观以及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说所确定起来的线性进步观,都不可能真正深入到实践的历史哲学中。就此而言,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不可能把唯物主义真正贯彻到历史领域的批判,实际上也是对整个近代意义上的历史观的批判,这一批判直指近代历史观的先验本性。在唯物史观中,唯物主义本质上就是无神论,而马克思正是在无神论的意义上彻底贯彻了唯物主义,而历史唯物主义与实践的唯物主义,则是这种思想努力的成果形式。
正是强调实践哲学与唯物史观的内在融合,强调作为认识论的唯物主义与作为精神信仰的无神论的一致性,马克思哲学彻底颠倒了西方哲学精神并改变了西方历史与文化的发展方向。
在当代西方哲学中,人们往往认为对西方思想传统最具有摧毁性的哲学是尼采的意志哲学,实际上,同样站在当代哲学起点上的马克思对西方思想传统具有更大的摧毁作用。尼采的反叛仍然是西方文化传统自身的反叛,马克思的彻底的无神论反叛则是对西方文化传统的对象化的和超越性的批判,其根本目的则在于通过“实际地改变现存世界的现状”从而实现从超验世界向实践的生活世界的根本转换。尼采的反叛仍然还维持着某种传统的贵族气质,这种反叛对百姓的日常生活影响并不大,但马克思的反叛则是总体上的,意味着被压迫阶级的阶级意识的觉醒与解放,马克思的反叛深入到日常生活之中并要求实现日常生活的历史性变革。尼采的反叛是复古式的和倒退的,马克思的反叛则是前瞻性的,前瞻性蕴含着人的活动的积极主动性,人的未来性或者说作为未完成的人才是历史活动的真正起点。马克思的实践哲学更有理由被看成当代哲学的起点与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