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学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指具体的理论形式,即存在论,另一部分是指由这一理论形式所表达的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从内涵及意义上看,形而上学更为偏重后一部分。任何一种形而上学,如果其理论形式并没有包含一定的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那么这种形而上学就不够称之为“形而上学”。但是,作为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的形而上学又总是隐含于其理论形式中的,而形而上学的具体理论形式也常常制约着它对于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的表达。正因为如此,人们常常只看到其理论形式而忽视其中包含的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价值。
看来有必要把形而上学与抽象的存在论区分开来。当我们剖析传统形而上学的存在论本质时,不能由此忽视形而上学作为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的一面,特别是忽视这一层面与日常生活的融会。出于否定传统的实体存在论进而否定形而上学存在的意义,看起来是十分轻率的。作为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形而上学说到底就是指对于人自身生存的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信念,说白了就是“过日子”的质朴且深刻的道理。形而上学并不是外在于我们日常生活的,它本身就存身于生活世界之中,就是说,只要人们在生存着,他的生存方式就是形而上学的,并且在此意义上就是哲学的。“与其说‘形而上学’是人的现实生活的根据,不如说人的现实生活是形而上学的根据。形而上学作为生存论哲学的‘前身’不过是人生存的‘属人’向度的抽象或异在表达。”[60]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才断言,某种自外部移入形而上学的生存样式并不是人的生存方式,“我们根本就不能把自身移入形而上学中去,因为,只要我们生存着,我们就总是已经置身于形而上学之中了。……只要人实存,人就以某种方式进行哲思”。[61]形而上学作为“生存之大道”,其实是其能够被称为“形而上学”的根本点所在,不过,这里的“生存之大道”本身也处于不断流变中,进而呈现出不同的样式。应当说,传统哲学的实体存在论也包含着一定的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这是一种在经验及感性界无法企及的终极信念与关怀,这种关怀最终直接转化为人们对神的绝对存在的信仰。这种信仰对于生存环境与生存能力十分有限的古代社会而言,是实实在在的,它具体到日常生活的每个层面。对于生存的超验式的信仰是形而上学的自在的呈现样态。但是,对于自为的世界而言,这样一种超验式的信仰就只能是一种外在的和异在的生存信念了。在自为的世界里,人们所需要的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以及相应的确立信念的理论方式都应当是自为的。从这一视角看,传统的形而上学,无论在理论形式上,还是在它所表达的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上,都是成问题的,不仅理论形式与其实际承载的生存信念是分离的,而且这种生存信念与当代人的生存信念实际上是背离的。
相对来说,形而上学在作为终极信念与终极关怀方面的涵容量与不确定性要远远大于其存在论的理论形式。存在论总是要固定得多,但终极性却是无形的,何况表达出来的终极性往往从形式上是与人们对于生存的根本信念隔离开来的。这里的关键在于,生存信念总是首先内存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世界中的,是对于多样化的日常生活世界的内在体验,其具体表现是丰富多彩的;而存在论则只是哲学家的理论建构活动,而且往往是超验性的理论建构活动,相对而言,其形式要单一得多。在这个意义上,形而上学本身就应当是直接确立在生活世界之上的,而它通过实体存在论去承载生存信念的做法或许一开始就是不明智的,实体存在论的理论建构方式实际上阻挡了人们对生活世界的自觉。形而上学的根基应当在生活世界,而不在实体存在论的理论形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