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断言存在论哲学漠视人的精神也有不当之处。事实上,存在论哲学太关注于人的精神,以至于将它与人的物性的生存活动对立起来,并确立起一个只能容纳精神意识的绝对的抽象世界。只不过,这样一来,人的活生生的生存活动却被肢解或忽视了。“本体论哲学所谓‘深入’理解的结果,正是远离开现实世界、脱离了现实的人;它们的所谓本体世界、本真的人,不论把它理解为物质本性还是精神本性,都只是一种人为虚构的抽象物。抽象化的‘本体’被用作现实存在的替代物,只能引人陷入抽象化的虚构世界。传统本体论哲学作为思辨的形而上学理论,犹如一个蒸馏装置,凡经过它处理过后之物,都要失去现实内容,变成抽象存在。人就是这样被抽象化而后失落的。”[1]可见,分裂人生存的物性层面与精神层面并据守其中一个层面,都只能是对人的片面的而且是抽象的和僵死的理解。把人生存的物性方面与精神性方面统一起来,把实然性与应然性统一起来,是存在论哲学乃至整个传统西方哲学没有能够达到的。
由于认识论与存在论的强相关性,在存在论哲学中所出现的人的缺失也进一步延伸到认识论哲学中,而且,正像存在论哲学是在认识论哲学中才取得成熟发展一样,整个传统哲学形态对人的失落也是在认识论哲学中才全面暴露出来。存在论哲学及其思维方式本身就是对现实的、感性存在着的人的无视及否定;而认识论哲学作为存在论哲学的完成则进一步把人客体化、片面化和简单化,乃至于把人还原为一般动物。本质主义、客体主义更主要的是通过认识论哲学展开的,而存在论得以奠基的概念辩证法,则在认识论哲学中进一步展现为逻各斯中心主义。通过对认识主体的明确,认识论哲学提出了诸如我思、自我及自我意识等自我问题。但这里的“自我”,并不是每一个具体的、差异的“自我”,不是基于感性个体与个人真实性意义上的自我与自我理解,而是所有的“自我”,是整体性的、一般的、无差别的“自我”。这种“自我”不仅体现不出人生存的丰富性内涵,反而成为获得生存丰富性的限制。尽管认识论哲学从形式上看包含着对人性的某种程度的承诺,而且从历史进步与社会效价上看,这种承诺其现实目的就是要弘扬科学精神,批判封建神学对人性价值的抹杀,也正是由于把批判对象确定为封建神学,我们常常赋予认识论哲学以人本化理解。但是,这里的人性承诺,与其说是对人性的合理承诺,倒不如说是对现实的人的生存活动的外在要求,这种要求包含着认识论哲学对人的极其简单的和片面的理解。所谓“人本”,在认识论哲学特有的反神学背景下,实际上就是人之世俗性的甚或是生物性的本性,近代哲学特别是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们对人做还原式的理解是不足为怪的。而且,认识论哲学虽然反对神学,但在思维水平上却根本没有从存在论哲学尤其是中世纪神学所设定的肉体与灵魂的二元对立中走出来。这不仅表现于认识论哲学家经常陷入的身心二元论,更典型的表现在于认识论哲学本身确立起来的非此即彼的知性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将仅仅只是肉体与灵魂的对立关系放大为一切理论领域与实践领域的对立,而当代人的哲学一直就在致力于超越这样一种知性思维方式。
人的哲学之所以成为当代哲学的典范形态,是与人的问题成为当代哲学的中心问题密切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