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生态学马克思主义借助于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所提出的“真实需要”和“虚假需要”的概念,指出消费主义价值观是建立在虚假需要的基础上的,它所倡导的消费在本质上是和人的真实需要毫无关联的异化消费,这种异化消费既是人们逃避异化劳动的结果,同时又进一步强化了异化劳动和异化的生存方式。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指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通过借助科学技术带来的巨大物质财富,利用广告等大众媒体制造“虚假需求”,进而控制人的内心世界,实现其总体统治。这里所说的“虚假需求”就是指“那些在个人的压抑中由特殊的社会利益强加给个人的需求:这些需求使艰辛、侵略、不幸和不公平长期存在下去。……最流行的需求包括,按照广告来放松、娱乐、行动和消费,爱或恨别人所爱或恨的东西”[22]。马尔库塞强调,“虚假需求”的内容是由个人所控制不了的社会外部力量所决定的,它在本质上是由资本所操纵和输灌给人们,使人们丧失自主意识,其目的在于控制人们的内心世界,引导人们走向物质商品消费,而忘却对自由和解放等真实需求的追求。
马尔库塞是立足于政治意识形态来区分“真实需要”和“虚假需要”,揭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是如何实现对人的总体控制的。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则立足于生态学的视角把马尔库塞的“虚假需求”概念同“异化消费”联系起来,进而揭示异化消费同生态危机的内在联系。在他们看来,马尔库塞关于“真实需要”和“虚假需要”的区分最有价值的贡献在于“它坚持认为需要的形成只能被理解为是个人心理和社会经济利益之间动态的相互作用的结果”[23]。因此,可以根据上述观点把人的需要区分为“客观真实的需要”和被社会所牵引的“主观欲望”,即“想要”,后者在本质上实际上就是“虚假需要”。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看,“虚假需要”实际上既是资本为了追求利润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其内容和方向服从和服务于资本追求利润的需要,也是资产阶级维系其统治的需要,故意牵引人们到物质商品消费中去体验自由和幸福,其目的在于弱化人们的政治意识和革命意识。既然如此,建立在这种“虚假需求”上的消费在本质上是由社会强加于人的,被社会所操纵和控制的强制性消费,当然也就是一种外在于人的“异化消费”。因此,在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看来,消费主义价值观在当代西方社会实际上具有一种意识形态功能。被消费主义价值观所支配的“异化消费”不仅不可能给人们带来自由和幸福,相反,它必然会进一步强化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和异化劳动,使人们走向享乐主义,从而造成对自然资源的浪费和巨大破坏,强化业已存在的生态危机。
最后,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分析了消费主义价值观的生态后果,揭示了消费主义价值观同生态危机的内在联系。在他们看来,由于消费主义价值观把物质消费活动作为获得满足的唯一形式,这就使得当代西方社会把如何保证支撑经济发展的物质条件作为关注的中心问题,由此必然带来如下三个后果。
第一,资源和能源的缺乏必然会成为当代西方社会的突出问题。应当肯定,“缺乏”是人类的永恒状态,但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缺乏”却具有其独特内涵。因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缺乏”不仅仅是指人类需要和可获得自然资源之间的紧张关系,而主要是“因特殊的生产活动而形成的社会创造的状态”[24],即是由于资本主义生产制造出来的一种人为的状态。这是因为,这种“缺乏”是由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把对个人的自我确认和人际间尊重等同于对商品的占有和消费,由此导致社会生产规模不断扩大同自然资源有限性之间的矛盾,可以说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缺乏”的根源一方面是由于消费主义价值观将所有需要都导向物质商品消费,并以此作为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资本的逻辑所造成的必然结果。因为资本的逻辑就是获得最大限度的利润,这必然导致对自然资源的过度消耗,而资本为了盈利的需要总是要追求过度生产,要使这种过度生产得以维系,又必须倡导过度消费,因此,“缺乏”和生态危机是资本无法解脱的宿命。
第二,当代西方社会高生产、高消费的生存方式决定了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体系不断扩张的趋势,这意味着会产生大量的生产垃圾,超过了自然所能承受的限度,从而使垃圾管理成为难题。对此,莱斯在《满足的限度》一书中进行了详细的分析。他指出,由现代科学技术所支配的资本主义工业体系所生产出的化合物,在其消费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大量的剩余物,社会需要制定各种制度来承担处理这些剩余物的职能。但是问题在于一方面如何实现商品的稳定增长才是当代西方社会关注的中心问题,对废品的有效管理事实上往往难以实现。另一方面部分跨国公司则采取到缺乏严格的环境管理制度的国家进行生产以转嫁环境污染,从而最终对生态环境造成损害。
第三,消费主义价值观同现代性价值体系存在着内在的联系,现代性价值体系把人和自然的关系归结为一种支配和被支配、利用和被利用的工具性关系,这种对待自然的功利主义态度使人类把自然看作没有内在目的和自身利益的存在物,使自然沦为满足人类欲望的工具。而在消费主义价值观的支配下,现代性价值体系进一步把无法满足的欲望和永恒的缺乏看成是人类行为的本质特征,因此“植根于人类的社会本质之中的不满足的欲望,意味着征服自然也没有一定的目标,也没有内在的终点”[25]。消费主义价值观和现代性价值体系导致了人类将兴奋点转向了如何通过不断改进控制自然的手段来满足人们的物质需求,从而忽视了自然所能承受的限度。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由此断定,消费主义价值观和现代性价值体系存在着两个方面的无法克服的难题。一是人类能否在借助于科学技术控制和利用自然的同时,避免技术的非理性运用而造成的环境问题是值得怀疑的;二是将自然简单地看作满足人的需要的工具,而不顾及生态系统所能容忍的极限,从而带来无法避免的生态灾难,上述两个难题也决定了消费主义价值观和形成生态危机的内在联系。
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通过对消费主义价值观的社会后果和生态后果的分析,指出要避免生态危机,就必须破除把满足和幸福等于对商品占有和消费的消费主义价值观,重建马克思主义的需求理论,弄清人的需要及其本质,理顺需要、商品、消费和幸福之间的关系,克服异化消费,找到解决生态危机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