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生活世界与科学世界不同。从宽泛的意义上说,科学世界也属于生活世界,因为科学在很大程度上正逐渐成为人类生活的常识结构。科学世界也正在构成经验的生活世界,现时代的经验总是包含着以往时代的科学的因素,生活世界对各种特殊的世界的整合必然包含着对科学世界的整合。但是,生活世界与科学世界之间毕竟是有差别的。“科学世界的概念框架是一个‘目标构成物’的体系,以系统化和形式表现出来。生活世界的概念框架是经过人们的交流活动自然而然形成的,它不是一完备的体系,它永远处于变动的过程中,对科学世界来说它永远是预先给予的。”[25]科学世界是通过人的高度抽象化和概念化的理智活动进而以理论和文化的方式体现出来的世界,而生活世界则是前概念的和非概念性的、通过活生生的经验生活形成的世界。生活世界既是科学世界的根源,也是科学世界寻求的目的。
再次,生活世界乃自然而然的世界,也是经验的日常生活世界,但并不是仅仅基于经验就能理解的世界。原因在于,当下的日常生活世界及其日常经验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科学知识所构成的,包括“自然态度”本身也是近代自然科学影响了的态度。“生活世界本身绝不是处于‘自然态度’中的普通人能够直接理解的,特别是当普通人迷恋于对世界的科学解释时。”[26]胡塞尔把科学及与之相关的经验一并悬置,一方面是力图追溯到生活世界的某种超验性的源头——在这个意义上,生活世界是一种过渡性的范畴,另一方面是要引出生活世界作为主体间经验性的世界存在的意义。生活世界的主体间性很容易趋向于先验的主体间性,但先验的主体间性却容易导向神秘主义,因而主体间经验的生活世界乃是生活世界应有的内涵。不过,这种生活世界不仅是经验个体的生活世界,也是诸经验个体可交往的生活世界,这本质上是一种个体的生存论体验与领悟能够融入其间的生活世界。“先验的主体间性唯有回到生活世界的经验个体间的交流对话才是真正现实的和有意义的主体间性,同时生活世界也唯有在主体间的生存体验交流意义上才是真正的生活世界。”[27]科学及其经验总是把人与世界的关系凝固为单子式的自我与世界的关系,然而在自我与世界之前还存在着一种向所有主体开放着的主体间性世界。生活世界是我们的世界,它预先存在于科学活动,同时也应当是科学活动能够“返回到的纯粹主体相关的”世界。生活世界既是主体间交流活动的世界,同时也是作为共在的“我们”在“世界”的场域与关联中形成的世界,生活的主体间性在这种世界的关联中得以呈现。在我们对世界的连续性的知觉之流中。我们并不是独立的,因为我们彼此间的关联就存在于这种知觉之流中,我们每个人都有自身的知觉、当下性、统一性,但同时,对每一位生存个体而言,这些属性同时又被视为单一的属性进而成为问题领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生存个体都需要参与到他人的生活中并形成共同的生活世界。
胡塞尔在晚年明确提出的生活世界及日常生活世界概念意味着当代西方思想的一次重大转型,这就是从抽象的形而上学世界与知性化的外在对象世界向属人的日常生活世界的转换,胡塞尔的生活世界概念以及与此相关的其他生活概念逐渐成为当代哲学的共享资源。但是,反过来讲,与其说是胡塞尔给整个当代哲学带来了生活世界概念,倒不如说当代人及其思想界对生活世界存在的不断加深的意识及反省,促使胡塞尔关注生活世界的问题并将生活世界从一个经验性概念提升为一种具有课题性及理论性的研究领域。事实上,在胡塞尔明确提出其生活世界理论的前后,许多西方哲人都在致力于思考和建构与胡塞尔生活世界相关联的生活世界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