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思想史的角度看,当我们关注生存论这一问题时,我们的目光必然投向现代生存哲学的开端处,生存哲学的开端处正是现当代哲学生存论彰显的源点所在。
克尔凯郭尔往往被看成现代哲学史上的第一位生存哲学家,而且也被看作使欧洲哲学的发展方向发生转折性变化的重要思想家,具体就表现在他提出了个体生存观并开始了对欧洲“理性”主义传统的反叛,这就是明确提出所谓“生存论转向”(Existencialturn)。克尔凯郭尔肇端的生存论转向具体可以概括为如下四个方面:①强调生存与思想的内在关联,认为现代哲学的中心任务是摆脱黑格尔的抽象理性主义,回复到以苏格拉底哲学为典范形式的古老哲学传统。②把个体生存看成人类生存的核心,看成人类诸多价值的当然承担者。③通过对传统认识论哲学与理性主义的反叛展开了一种生存论的主观主义。④把生存个体的唯一现实看成他自己的伦理现实,而把基督徒的生活看成生存的典范样式,使生存个体的超越性提升为基督徒与上帝存在相沟通的内在性。以下我们就这四个方面展开综合分析。
在克氏看来,思想与生存本来就是不分轩轾、其道一体的。在古希腊的多义的存在概念及存在论中已经贯注了丰富的生存理解思想,而且是直接面向感性个体开放的,思想通过感性个体及其实践活动实现其生存。这在苏格拉底的哲学践履中得到了很好的表现。因此,克氏特别推崇苏格拉底,认为苏格拉底实际上已经提供了生存思想家的典范。在苏格拉底那里,思想直接意味着生存澄明,人们追求知识、善、美德、正义、美,绝不是为了获得一种“知识”,而是为了达到自我理解,即达到对自身生存意义的觉解。因而,“思想”直接意味着寻求“生存智慧”。相应地,“生存”直接意味着“思想事实”,它是人对自身存在意义的体验与思考,本身就是“存在”的直接在场。但是,按照克尔凯郭尔的思想,这种思想与生存直接同一的境界在柏拉图的哲学中失落了。“苏格拉底本质上是强调生存的,而柏拉图忘记了这一点,使自己失落于思辨中。”[22]克尔凯郭尔的初旨是要恢复古老的欧洲哲学传统,这种传统一方面通过个体的生存感性活动呈现人的思想与理性,另一方面又用一种理性及其内在秩序引导人的生存感性活动。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无疑代表着一种古老的哲学传统,克尔凯郭尔的努力也在于试图恢复这一古老传统。因此,有研究者认为,克尔凯郭尔实际上是将这种生存与思想同一于感性活动的思想延伸到对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理解中,例如美国生存主义哲学家怀尔德·约翰·丹尼尔就认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与其说致力于构造一些庞大的思辨体系,不如说力图获得一些能够展示我们的经验世界中某些秩序的基本见识。”[23]克尔凯郭尔的批判对象主要是黑格尔,在这个意义上也是要强化黑格尔与克氏自己所认定的那一欧洲哲学传统的巨大差别,但是平心而论,反思理性主义的和认识论的哲学传统,必然要注意苏格拉底与柏拉图之间的差别。因为正是从柏拉图哲学以后,哲学开始与生活疏离开来,本来平实的“思想”退化为艰深晦涩的“思辨”,活生生的“生存”贬低为僵死的“实存”。哲学陷入了某种夸夸其谈、不着边际的抽象思辨,思想与感性悄悄从“哲学”中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