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艺术的一个主题是瓦解艺术与某种贵族气质在形式上的关联。现代艺术挑战和反叛传统的艺术风格,从异样中寻求平实,从寻常中领略深刻,把形而上学从学院还原到日常生活世界,切入点即是对生活的直观与领悟。在海德格尔看来,艺术作品源自物性(dieDingheit),但这一物性既不是自在性,也不是单纯的有用性,而是具有一种面对主体的意向性,这种意向性乃物性面向人生意义以及人的艺术领悟能力而生成。因此,一双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农妇的鞋,其实敞开了一种艰辛、充实而丰盈的人生生活内涵。鞋具内部黑洞洞的敞口,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聚积着寒风料峭中迈动在永远单调的田垄上步履的坚韧与滞缓;鞋具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谷物的宁静馈赠,鞋具也浸透着对面包的可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包含着战胜了贫困的无言喜悦,隐含着分娩的阵痛、死亡的战栗……这些都凝聚在那一眼看上去破旧、粗糙而邋遢的鞋具上。[5]农妇的鞋、破旧的自行车轮胎、上不得台面的小便器、随地可见的碎纸垃圾等,也许都没有理由成为艺术表现的主题,然而,这些物样却顽强地停留于现实生活之中,并成为现代思想及艺术必须关注的主题,就如现代艺术必须以一种高度的道德感与政治意识承担起对种种不幸生活的反省与批判一样。
因此,现代艺术不仅是直观生活,同时也要求反省生活,而其共同的基础则是生存论的领悟与自觉。通过对荷尔德林诗的诠释,海德格尔强调,日常生活的艰辛劳顿并不妨碍人内心世界的恬静纯洁。人的善性绝不因沉沦的日常生活而丢弃,相反,生活的沉沦,生存的焦虑,不过激发着这种善性的开显。神所承担的善性是莫测的,而人所承担的善性则因为生存论蕴含而显现为诗性,生存的神圣性、诗性以及自然性与历史性都不过是人生存的丰富性的显现和表达形式:
什么是人的生命 就是神性的一幅图像。
正如天空下,尘世的芸芸众生在漫步,
它们也看到了天空。但仿佛在阅读中,
以某种文字,模仿无限性
和人类的丰富性。单纯的天空
竟是丰富的吗?其实银色的云层
就像花朵一般。从那里却落下雨露。
而当那单纯的蔚蓝已熄灭,闪现出
一种与大理石媲美的暗色,犹如青铜,
那丰富性的显示。[6]
“充满劳绩,然而人却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海德格尔通过浪漫主义的方式表达了对生活的某种具有“本原”意义的理解,大地乃人生存的依托与希望,是摆脱物欲纠缠的生存体验形式。按照这种理解,精神生活的等级样式源自精神主体的生存论领悟程度,与其物质生活境况并无必然联系。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或许为生存于现时代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可以选择的生存样式。从很大程度上说,现代人生活的问题并不在于摆脱了物性,而恰恰在于物化的程度愈来愈深。与之相应,现代人对自身愈来愈深的物化状况的认识与应对也变得越来越复杂。现代人的生活显然是与现代人的生存处境无法分离的。海德格尔当然注意到这种处境,实际上他对此在的生存论领悟正是基于当代人生存的日常情态基础上的。但海德格尔的价值诉求却是返古式的,他把他想象中的某种悠然恬静、富于诗意的远古生活当作现代生活必须回返的目的地。他试图把一个已经祛魅的世界重新附魅,但是对于一种已经历史地生成的现代生活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新的乌托邦幻想。海德格尔看到鞋具的厚重的生存论意蕴,然而却完全撇开了鞋具主人作为社会个体的生存境况以及由这种社会境况所伴随的生存论体验——当然不能以这份体验代替其他生存论体验,但毕竟是不可或缺的。从这个意义上,当代生活的主题化必然同时要求拓展为当代生活的社会历史理性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