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的这种性格特征在他的哲学思考和教学讲座中也有明显的表现。据他的学生兼密友马尔康姆(NormanMalcolm)回忆,维特根斯坦在课堂上常常表现得性情急躁,这主要是因为他过于严格地要求自己,总是希望能够在思考某个问题时就立刻把它搞清楚。而当他对某个问题的解答感到不满时,就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或者把自己当时的急躁情绪发泄到某个向他提出问题的学生身上。所以,他常在讲课当中说“我真傻!”或者“你们的老师糟透了!”“我今天实在太笨了!”等自责的话。[1]有时,他对学生的粗暴态度让人感到非常难堪,因为这些学生大部分都是他的好友或者是在某个学科领域中的佼佼者。但无论是谁都不会去计较维特根斯坦的这种粗暴态度,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老师正在与自己的思想搏斗。他们必须全神贯注地跟随他的思路,思考他提出的问题,努力给出各种可能的解答。所以我们看到,虽然参加讲座的听众并不算多,但维特根斯坦这段时间的讲座内容却被较为完整地记录下来了。
把维特根斯坦的每次讲课都称为一次战役并不过分,因为他在每次讲课中都试图要解决一个问题,而且有一种不解决问题誓不罢休的精神。正如马尔康姆所描述的那样,维特根斯坦在课堂上把他的毅力和智力都发挥到了最大的程度,这反映了他追求完美和对问题锲而不舍的个性。所以,每次讲课之后,他都感到筋疲力尽,因为每次讲课对他来说,无论是在智力上还是在体力上都是一次极大的消耗。这种全身心的投入,使维特根斯坦在课堂上进入了一种唯我而又忘我的境界:因为正在与自己进行着思想搏斗而“唯我”,因为专注于某个哲学问题而“忘我”。所以,在维特根斯坦那里,唯我与忘我是一致的:因为唯我而忘我,因为忘我而唯我。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维特根斯坦在课堂上表现得时而激动时而沉默,时而为自己编造的例子发笑时而表情又变得异常严肃。[2]所有这些表现恰好反映了维特根斯坦此时既唯我又忘我的状态。
维特根斯坦的唯我与忘我不仅突出地表现在他的课堂思考中,而且处处反映在他平时的哲学思考中,甚至反映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对维特根斯坦来说,哲学家绝不是一种通常意义上的职业,即哲学思考不是用于谋求生活的手段,而应该是生活的全部内容,是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所以,他的个人生活几乎充满了哲学思考:他对外在的物质生活毫无所求,仅以最简单的条件维持必要的生活;他把自己的生命看作是一种思想的承担者,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不是为了满足物质享受和感觉需要的行尸走肉。
维特根斯坦在物欲上的淡薄,主要是由于他从小成长于富足的资产阶级家庭,丰盈的物质生活使他对金钱和财富视如敝屣。早在剑桥读书时,维特根斯坦就曾多次匿名资助生活拮据的诗人和艺术家。当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重返故乡维也纳时,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放弃父亲去世后留给他的那份丰厚的遗产。在解释为什么把这些遗产分给自己的其他家庭成员,而不是送给穷人时,他的回答耐人寻味:因为金钱和财富会使人产生贪婪和懒惰,若给了穷人就会害了他们,而对富人来说,他的这些钱就不算什么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