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英美哲学与欧洲大陆哲学一直处于一种隔阂甚至对峙的状态,但罗蒂却把他的思想来源主要地归于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的诠释学。的确,伽达默尔在他的《真理与方法》(1960)中对于把哲学理解为科学的观念给予了严厉批判。他在该书的导言中就明确写道:“理解的现象不仅遍及人类世界的一切方面,而且在科学范围内也有一种独立的有效性,并反对任何想把它归为一种科学方法的企图。本书探究的出发点在于这样一种对抗,即在现代科学范围内抵制对科学方法的普遍要求。因此本书所关注的是,在经验所及并且可以追问其合法性的一切地方,去探寻那种超出科学方法论控制范围的对真理的经验。这样,精神科学就与那些处于科学之外的种种经验方式接近了,即与哲学的经验、艺术的经验和历史本身的经验接近了,所有这些都是那些不能用科学方法论手段加以证实的真理借以显示自身的经验方式。”[22]在晚年的一些文章和讲座中,伽达默尔进一步阐述了关于哲学如何应对从一种科学而成为一门学科的观点。他在《科学时代的理性》中就明确地宣称:“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它更愿把哲学算做旧时代神学的遗物,或者它从不怀疑那些依赖于神秘或无意识兴趣的东西,反而怀疑对纯理论和为知识的知识的理想。”[23]他还说:“与其相应的,在德语国家中所谓的人文科学一词得到了发展,并发挥了作用,对这些国家来说,该词继承了形而上学的遗产。在法国文化范围内,哲学归入了文学(letters)——你能强烈地感觉到它和诗歌的接近,这样单独的一个词就包括了哲学和文学这两个方面。在盎格鲁-撒克逊语言中,humaniora旧有的人文主义概念已被转换成以‘人文科学’为标志的语义学语境。这表明,在这些科学中,被研究的对象不是客体的世界而是人对自己、对他的创造物世界的认识,在这个世界中他存储了知识。”[24]这些话都清楚地表明,伽达默尔以毕生精力创建了哲学诠释学,其目的在很大程度上,与其说是使真理找到自己的归宿,不如说是使人类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这就是把人类看作是有限的动物,人不具有神的性质,因而无法像神那样可以高高在上地宏观把握人类的事务或者以神的眼光去审视人类。正如他所说的,阿波罗神殿上的话“认识你自己”,其实是指“要知道你是一个人,不是神”。“这句名言对所有控制和支配的幻想无疑是一种警告。自由不仅受到各种统治者的威胁,而且更多地受着一切我们认为我们所控制的东西的支配和对其依赖性的威胁。能够解脱、获得自由的方式只能是自我认识。”[25]有趣的是,我们在当代美国的分析哲学家普特南那里也可以找到类似的说法。[26]
正是哲学家们对哲学的科学性质的反思和批判,导致了哲学在当代西方文化中的地位发生了重要变化,即从科学之科学蜕变成了一门与其他人文科学并驾齐驱的学科。在某些哲学家眼里,甚至作为一门学科的哲学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应当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和实践方式的哲学。应当说,这种变化虽然使哲学脱掉了神圣的外衣,使哲学更为贴近现实生活,贴近每个人的思想活动,但同时也使哲学失去了作为人们一般思维方式的重要性。从现实的层面上看,哲学在贴近现实的同时,也就不再拥有受人尊敬的崇高地位;哲学家们作为专家在与各门学科的专家们共同讨论的同时,也就失去了能够产生深厚思想的可能。这正是20世纪下半叶以来西方哲学的整体现状。
[1] [德]埃德蒙德·胡塞尔:《逻辑研究》第一卷,79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4。
[2] [德]埃德蒙德·胡塞尔:《逻辑研究》第一卷,166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