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好友黄敏教授送来他的新作《知识之锚:从语境原则到语境主义知识论》,嘱我一评。知识论属于当代分析哲学研究的主要领域,哲学家们对知识的讨论本身就构成了西方哲学发展的重要内容。黄敏教授试图通过对语境原则的重新构造,推出语境主义知识论的先验论证,由此说明一切知识论的前提都以心灵与实在之间的关系图景为基础,这也确定了知识论讨论必定关乎理性,而理性又内嵌于实践,因此,知识论只能以基于实践的语境主义为其思想之锚。我对书中的许多观点并无异议,唯一感到不安的是作者对纽拉特之船的解释。
“纽拉特之船”是维也纳小组成员纽拉特提出的一个比喻。他把我们的知识整体比作一只大船,我们必须像水手一样在大海上翻修这只船,而无须在干船坞上拆卸并用最好的部件修复它。纽拉特由此表明,一切知识都是以历史为条件的,任何时候,只要我们可以接受足够多的知识陈述,我们就可以坚持这样的知识。在这个过程中,知识的任何片段都可以得到替换,以便保持整个知识体系的运行。根据这种说法,不存在任何可以被看作知识基础的东西。蒯因对此极为赞赏。他在《同一性、实指和实在化》一文中指出:“诺伊拉特(即纽拉特——笔者注)把哲学家的任务恰当地比作水手的任务:他必须在海上翻修自己的船只。”他由此得到这样的结论:“我们可以一点一点地改进我们的概念系统、我们的哲学,同时又继续依赖它,作为支柱;但我们不可能使自己与它分开,把它与一个未经概念化的实在进行客观比较。”[17]蒯因借助于“纽拉特之船”是要说明,确立概念系统的实用标准是语言、科学和哲学的最高任务。
但在理解“纽拉特之船”的比喻时,我们似乎容易犯这样一个错误:我们误以为这个比喻是要说明知识论讨论不需要任何哲学的基础,因此才会得出反基础主义的错误结论。然而,事实上,纽拉特的比喻并非针对知识论上的基础主义,而是要反对以斯宾格勒()为代表的一种关于世界观的看法。斯宾格勒在他著名的《西方的没落》一书中提出一种普遍的世界观,认为正是这种世界观的丧失使得西方世界面临没落的危险。这是一种包罗万象的世界观,斯宾格勒试图用这样的世界观解释人类历史的演变。有趣的是,这种世界观据称对当代西方两位最为重要的哲学家产生了很大影响,即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在提到斯宾格勒时,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了对“综观”的理解,这也被看作他解释“哲学语法”概念的重要方式。他在《哲学研究》中写道:“综观式的表现这个概念对我们有根本性的意义。它标示着我们的表现形式,标示着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这是一种‘世界观’吗?)”(PI,§122)
而纽拉特却在他的《反斯宾格勒》一文中提出这个船只比喻,他是要借此说明,并不存在这样的世界观,一切基于完美观点的行动都不过是伸向襁褓的黑手,而试图包罗万象的世界观也就是试图预期那些不可预测的结果。最终,我们的一切思考都基于这种不完满性,但我们又必须带着这种不确定性前行。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是否真的意识到这一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纽拉特用了船只比喻,说明人类的命运(包括人类知识本身)如同在不确定的大海上航行的船只,我们无法靠岸(得到确定性),所以只能在海上修补自己的船只(比如,以新的知识替换旧的知识)。[18]显然,“纽拉特之船”的比喻并非针对卡尔纳普的基础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