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的运作就在于发现文本的自身解构性,发现文本包含着自身的异己,实际上是要让文本自己嘲弄自己,自己瓦解自己。这一切只有通过能指游戏才能够进行,而这意味着,“不是把能指用作开启通向真理之路的钥匙,而是用作干零活者或修补匠的工具——一种实用的手段”[62]。解构阅读是按这样的方式来操作的:抓住文本的矛盾和歧义进行重写,尤其是要抓住一些有歧义的概念或词语。德里达显然是玩能指游戏的高手。在《柏拉图的药店》中,德里达抓住的是柏拉图文本中的“药”(Pharmakon)这一概念;在《论文字学》中抓住的则是卢梭文本中的“增补”(supplément)这一概念;此外还有其他文本中的“膜”(hymen)、“播撒”(dissémination)、“符号”(signe)、“痕迹”(trace)之类的概念,它们和德里达生造的“原文字”(archi-écriture)及“延异”(différance)具有同等的“修补”功效。传统批评通常也会注意到概念或用词的歧义,但它的目标是消除歧义,恢复单一意义,以求让能指与所指对应,让符号表象观念或指称对象。解构批评相反地迷恋于概念歧义,通过把概念的多重含义一并置入文本,使得文本的单一意义消除了,从而动摇(重写)了文本的结构,也因此取消了符号的表象功能,让它恢复其物质性存在。上述这些概念或用词大多来自有待我们去解构的文本,因此更有工具效用,利用它们可以使文本得到更好的“重写”。
“延异”是德里达生造出来的一个不是词的“词”,不是概念的“概念”,不是符号的“符号”。它其实是对差异(différence)一词的创造性改造,它要表达的是概念或词的意义“播撒”。它代表了德里达对概念或词的一般看法:即任何一个概念或词都具有“延异”的性质。上面所说的“药”“增补”“膜”“原文字”“痕迹”都能体现这一点。这些概念具有共同性,甚至是相通的,它们的意义不是固定的、静态的,只有在修补活动中才能体现出来。“延异”意味着意义的不确定性或“播撒”,这是某种一般的说法,在具体阅读作品时,德里达针对不同的文本,运用不同的词来进行解构。针对某个有待解构的文本,德里达把某个包含矛盾和多义的词作为重写的杠杆。例如,在《论文字学》中,他以“增补”及一些相关的词为杠杆,重写了列维-斯特劳斯和卢梭的“原文”。虽然“原文”还可以呈现,其实早已面目全非,而且“原文”也来自其他文本,和德里达重写的文本一样,处于某种寄生链条中。正因为如此,在对具体文本进行重写时,我们不一定需要启用新概念。换个角度看,为了动摇传统,我们不得不依赖传统。德里达启用“符号”“文字”之类的概念,但像海德格尔后期对待“存在”一样,他给它们打上杠子或者画个叉,借以提醒读者,我们可以使用某些借自传统的概念或词,但千万不要忘记了,它们在为我们提供方便的同时,始终包含着让我们的解构归于无效并因此重回传统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