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试图克服唯理论的表象论立场与经验论的机械论立场,要求对行为和知觉进行某种“感性学”研究,借以恢复身体的生命和活力。身体不是出自意识的构造,但并不因此就构成物理世界的一部分。身体不是一部自动机,不是在己的,而是为己的,它表现为某种具有生命、灵性和生机的东西。行为和知觉分别是梅洛-庞蒂《行为的结构》和《知觉现象学》中的两个主要概念,它们直接涉及身体问题,表达的都是某种含混性的存在:某种既非纯粹物质,也非纯粹精神的东西,体现为心理意向与身体运动的交融。梅洛-庞蒂强烈要求克服心身二分,主张身心统一。但身体不能够统一在心灵中,因为这意味着求助于意识的构造功能,并因此让身体心理化、观念化,成为被表象的对象。身体和心灵完全可以结合在身体中,这既让心灵获得了“实现”,同时又保证了身体的生机和灵性。《行为的结构》从“外部”,《知觉现象学》从“内部”考虑人的行为和知觉,最终探讨的是人与环境、与处境的关系。当然,“外部”和“内部”已经具有了新的含义:前者不再指向机械刺激,而是体现身体的灵性化;后者不再关注纯粹的内在性,而是体现心灵的肉身化。在梅洛-庞蒂后期的思想中,尤其是在其未完成的《可见者与不可见者》中,处于“物质”和“精神”之中途的“肉”尤其综合了灵性化和肉身化的双向进程,并因此把身体提升到了世界本体的地位。
梅洛-庞蒂的首要目标是克服纯粹意识的超然性,让它立足于身体,扎根于大地,也就是说让它有其根基,有其处境。他这样写道:“如果没有自我的这一深渊,就什么都不存在。只是这一深渊并非什么都不是,它有其边缘,有其周遭。我们总是思考某种东西,我们的思考针对、按照、依据某种东西,在某个地点遭遇某种东西。甚至思考活动也是在存在的推动中获得把握的。”[38]这就引入了心灵的肉身化问题。在理性主义或反思哲学中,哲学家离开自己的身体成为一个超然的思辨主体,而被知觉事物则成为与我们漠不相关的客体,身体也只是其中的一种。[39]在笛卡尔那里,经历怀疑之旅,感性的东西最终被驱逐,一切都被纯粹化和观念化了:不再有“看”和“触摸”,而只有“关于看和触摸的独一无二的思想”,不再有事物和身体,而只有“‘关于’事物‘的思想’和‘关于’身体‘的思想’”,只有“含义事物和含义身体”,如此一来,“外部事物和身体成为不容置疑的,以至于它们在清楚明白的经验中向我们呈现”,并因此丧失了“神秘的力量”。[40]也就是说,一切都被纳入客观认识的秩序中,要么成为超然的主体,要么成为被认知的客体,绝不容许存在中间状态。梅洛-庞蒂用一种“现象的身体”来挑战唯理论在意识主体和身体客体之间做出的二分,“身体从客观世界退隐并在纯粹主体和客体之间形成一种第三类存在,同时,主体丧失了它的纯粹性和透明性”[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