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关键在于,笛卡尔在这两种自然之间会建立起什么样的关系。我们可以从他的六个沉思中看出立场的变化:“在第一到第三沉思中,笛卡尔把自然之光理解为指称的中介;在第三到第六沉思中,正是自然倾向推动我们相信外部世界、我的身体存在着。”[15]也就是说,最初从理性出发,身体被排除在人的本性之外,后来却又不自觉地给予了身体一定的地位。从表面上看,笛卡尔似乎轮流地诉诸“自然之光”和“自然倾向”,但在实际上,笛卡尔有非常明确的主次观念。简单地说,笛卡尔极力承认自然之光的优先地位,但并没有因此放弃自然倾向。外部事物的各个部分彼此外在,可以分割,然而身体的各个器官却紧密联系、不可分割,原因何在,或者说身体的统一源于何处?笛卡尔首先给出的答案是:源于心灵的在场。事物之间只有外在性,而身体各部分之间却有目的性关联,但身体并没有内在目的,没有自身价值,目的因此只能由心灵来赋予。也就是说,正是通过心灵,身体内部建立起了各种关系,也因此使得心灵作用于身体。然而,与身体没有直接关系的心灵如何作用于身体?没有广延的东西怎么能够与有广延的东西建立联系?笛卡尔明显面临着难题,他于是不得不寻找某种结合点。
按照梅洛-庞蒂的解读,笛卡尔试图在身体中的某一处,而不是所有地方寻找能够融合心身的地方,“笛卡尔不再从心灵的观点,而是从身体的观点,简言之从外部来理解统一的尝试。从这一观点看,心灵与身体的不可分割的统一不再延伸到整个身体,而是一个唯一点:松果腺”[16]。位于松果腺中的一种“动物精神”似乎可以沟通两者。笛卡尔在“第六沉思”中有这样的一段描述:“我还看出,精神并不直接受到身体各个部分的感染,它仅仅从大脑或者甚至大脑的一个最小的部分之一,即行使我们称为‘共同感官’这种功能的那一部分受到感染,每当那一部分以同样方式感受时,就使精神感觉到同一的东西,虽然这时候身体的其他部分可以有不同的感受。”[17]松果腺显然被设想为某个既是物质又是精神的结合点。笛卡尔认定它可以统一身心,这其实是某种逃避,并因此没有去考虑身心的真正统一。这是因为,“为了这种统一得以实现,不仅需要心灵设想自己下降到身体中,而且也需要身体进入心灵中。可是,这对于笛卡尔是不可能的。由此,真正统一的缺席有的不过是简单的并置”[18]。所以,当笛卡尔说“我是”或“我在”时,他实际上要说的却是:“存在着思想,知性,理性。”[19]“自我的真正定义是理性,知性。”[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