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亨利认可实存论指向,相反,同海德格尔一样,他强调存在论有针对实存论的优先性:一方面,“实存领会在存在的存在论领会中找到其基础”;另一方面,“存在的存在论领会完全独立于任何实存论的领会”[121]。对于观念论来说,与对象意识联系在一起的是自我意识,也就是说,在对象向意识的显现中始终伴随着意识向自身的显现。由于像海德格尔一样克服了纯粹意识的偏好,亨利更看重的是对事物的情感领会关系。他借用海德格尔的话说,“任何情感都是一种显示,一个已经被给予的存在者借助这种显示宣布自己”,于是当他要求回到先验场时,他考虑的正是这种纯粹情感性,“任何情感就其本质而言都是一种纯粹情感,根据它,主体在经验之外,也即摆脱存在者感受到了被感动”[122]。在他看来,“情感性乃是自我性的本质”[123],“情感性构成了自我性本身及其本质”[124]。如此说来,先验的内在性其实就是情感性,这是某种相对于意识的构造性或主动性的被动性。到现在为此,亨利还没有直接引出身体,但已经埋下了伏笔:情感性是对纯粹意识的偏离,它暗含着身体的出场。这其实与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没有直接提及身体,却不言明地指向身体一样。应该说,只是在《关于身体的哲学和现象学》中,他借助对比朗的创造性读解,才真正引出了身体哲学或身体现象学。
根据1987年第二版《告读者》的说明,我们知道,《关于身体的哲学和现象学》是在1948—1949年写成的,但直到1965年才得以出版。它最初被构想为《显示的本质》的一章,而且是该书最先完成的一章,最终因其重要而独立成书。按照亨利的说法,它打算“针对观念论确定主体性的具体特征,而这表明主体性与我们的本己身体混合在一起”[125]。该书显然是一个早产儿,在没有对主体性一般予以充分探讨的情况下就先行“出世”了。这同时也表明,《显示的本质》注定要为这一早产儿提供充分的养料。在《关于身体的哲学和现象学》中,亨利关注身体的先验内在性,这是一种不同于空泛意识的内在性,它表明的是主体的具体性。在他看来,身体性直接就是主体性,而非主体性的化身。但是,他对于身体问题的关注并没有离开对自我的存在意义的拷问。和梅洛-庞蒂一样,亨利深受被视为精神论源头的比朗思想的深刻影响。比朗通过关注直接的内在统觉或先验的内在情感,避免了纯粹意识的自我反思的困境。在亨利看来,比朗其实关注的是先验的内在生命,但这里的生命不与纯粹意识的活的在场联系在一起,而是与情感、身体、不可见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在其黑夜的不可见中,生命紧紧拥抱着自己,它把每个人交付给他自己,交付给他的不容置疑的身体”[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