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探讨法国后期现代哲学和法国后现代哲学关于语言问题的基本看法,我们须一般性地先行评介法国早期现代哲学的有关立场,只有这样才能够完整地揭示语言在现代性进程中的命运。从总体上看,由笛卡尔开启的早期现代哲学并没有对语言问题进行明确的、论题性的思考。当然,我们并不否认该时期的某些哲学家考虑到了语言问题——虽然他们的有关论述并没有把语言问题确立为核心主题,虽然这些论述往往没有引起充分的注意并因此没有产生足够的反响。确实,语言并不是那一时期哲学反思的核心对象,它不过是表象思想的工具而已。我们注意到,笛卡尔很少关注语言问题,但同时代的英国经验论者洛克在《人类理智论》中以论“词”和“命题”等方式探讨了语言问题,并且明确地表明了语言问题的重要性。在该书第二卷最后一段中,他表示:“既然在观念与词之间,在抽象观念与一般词之间有着如此恒常的彼此关系,我发现不首先考虑语言的性质、使用和意义(这是下一卷的事情),就不可能清楚、明白地谈论我们的知识(知识全都是由命题构成的)。”[1]而在第四卷最后一节中,他还明确地让符号理论在知识体系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他把学科分为自然哲学、伦理学和符号学说三类,而所谓符号学说“探讨符号的性质,心灵如何运用它们来理解事物,或者向他人传达关于事物的知识”[2]。
我们应该注意到洛克对语言学思考的两个方面。首先,他在语言问题上持一种表象论立场。在他看来,词是表象观念的标记,是表达和传达观念的工具:“人们对这些标记的使用,要么是记载他们自己的思想以便帮助他们的记忆,要么是说出他们的观念,并置它们于他人的观点面前。”[3]其次,符号理论是辅助性的,并不占据其思想的核心地位。有学者表示:“贝克莱的符号学说不是打开其全部思想的钥匙。”[4]这句话完全适用于洛克,尽管前者对后者的彻底表象论多有批评。虽然说符号学说在其知识体系中只具有从属性地位,但洛克毕竟还是承认了它的重要性:“把观念和符号看作知识的巨大工具,并没有使关于它们的思考成为一个令人生厌的部分。”[5]按照他的说法,“神”把人设计为“社会动物”,不仅赋予他一种倾向,使他在必要的情况下与其同类发生友情,而且把作为“社会的重要工具”的“语言”也赋予他:人的器官适合于发出“有音节的声音”,我们称之为“词”。当然,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一些鸟类,比如鹦鹉,我们可以教会它们发出“有音节的声音”,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有语言能力”。问题的关键是,在“有音节的声音”之外,“还需要他能够把这些声音用作内在概念的记号,并使它们成为在他自己心灵中的观念的标记,并因此使它们可以为他人所知,人心灵中的思想由此可以彼此传达”[6]。观念或思想明显优先于作为表达工具的语言。
在针对洛克基本立场的驳难性著作《人类理智新论》中,德国唯理论者莱布尼茨以对话的方式相应地在第三卷谈论“词”,在第四卷中论及“命题”,也因此对语言问题予以了充分重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众多哲学论文及通信中都致力于所谓“哲学语言”构想,这乃是他终身为之努力、奔走、呼吁的通用文字理想。莱布尼茨在20岁时发表的《论组合的技巧》就已经“包含了占据他余生之思考的通用文字和逻辑微积分计划的萌芽”[7]。他制定了“各种伟大的计划”,但从某些方面说,“他从其生涯之开始到结束都明显追求的最伟大的计划乃是创立一种哲学语言(即一种人工语言),人类思维的结构在其中可以得到完善的表象,或者至少可以比现存自然语言表象得更完善”[8]。他明确表示没有什么比他“尝试的通用文字更必要的了”[9]。莱布尼茨和洛克两人的看法应该说是大同小异的,都是一种表象论的、工具主义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