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之所以强调能指与所指的直接对应,之所以主张语言是表象的工具,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语言能够分身为二。也就是说,语言不仅仅具有“散文”属性,而且具有“诗意”属性,这就导致了语言使用中的复杂情形。我们应该区分两种语言:一是能言说的语言(lelangageparlante),二是被言说的语言(lelangageparlé)[72];或者,应该区分两种言语,一是能言说的言语(paroleparlante),二是被言说的言语(paroleparlée)。[73]被言说的语言或言语是透明的,在它的词和它的含义之间存在着完全的一一对应关系,而能言说的语言或言语却在传递既有含义的同时,创造新的含义,体现为积淀和创新的统一。前者可以说是平庸的散文语言,而后者则是伟大的散文语言,是诗意的语言。这不是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语言,而是说任何语言都有这双重属性。梅洛-庞蒂尤其关注能言说的语言,因为它涉及的是语言自身的厚度、密度或物质性方面,但他并没有因此把被言说的语言完全抛弃在一边。语言的这种双重属性改变了它的单纯工具性,使它与观念处于某种交织中。在他看来,“既不存在着思想的物质化,也不存在着语言的精神化,思想和语言不过是单一的、同一的实在的两个环节”[74]。这句话非常贴切地表明,在语言现象学中,语言既非完全物质性的东西,也非完全观念性的东西,它其实介于两者之间,在不断回归自身物质性(诗意性)的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依然保持其观念性(散文性)。
真正说来,语言处于物性和灵性之间,“我们可以谈语言与思想所处的关系,就如同我们谈论身体的生命与意识所处的关系那样,我们不能够把身体置于第一位,同时也不能够使身体服从,取消它的自主性(西蒙·波伏娃),同样,我们不能说语言构成思想,更不能说语言被思想构成。思想寓于语言之中,语言是思想的身体。对于哲学所寻找的客观与主观、内在与外在的这一中介,如果我们成功地、非常接近地处置它的话,我们可以在语言中找到它”[75]。这意味着语言与思想彼此侵越,相互交融。他进而表示,“思想和言语彼此期待,它们不停地彼此替代,它们互为对方的中转站和刺激。任何思想都来自言语并回到言语,而任何言语都产生自思想并在思想中完结。在人们之间、在每个人那里,都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语增生,思想是这些言语的肋骨”[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