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释古这个概念,我们的看法也不一样,廖名春认为应该讲“证古”,就是用出土文献考证古史;郭沂则说应该是“正古”,有两层意思:一是古史是基本正确的,二是古史是需要修正的。我觉得这些说法都不能成立,还是应该讲释古。这是因为古史中既有客观性比较强的部分,也有主观性比较强的部分。像时间、地点,比如这本书是什么时间写的、作者是谁等,这是客观性比较强的;但对一个人的评价是好是坏,其行为的动机是什么。这些则属于主观性比较强的。出土文献主要解决的还是客观性比较强的问题,如帮助我们解决古书成书年代、作者等问题。但整个大的历史是非常复杂的,每一代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书写历史。他可能选择了某些材料,舍弃了另一些材料。对同一个事件,张三从一个角度作出解释,李四又从另外一个角度作出解释,这些都不能仅仅靠新出土材料来解决。历史上的有些问题需要一代代地不断地探讨、争论下去,每一代的讨论都反映了那个时代的问题意识和价值关怀,这些问题是没有最终答案的,所以还是需要释古。
宋:李学勤先生曾经谈到过关于儒学热的问题,他说,热总是要比冷好一点。那么您又是如何看待今天的儒学热及昨天的冷?有一次开会谈到孔子、儒学,有一位学生干脆来了一句:应该把它们从中国人的脑海中剔除!听后我感到一愣,想解释些什么,却又在忧思中选择了沉默。在国学热背景下,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又应当怎样理解?
梁:这是长期延续下来的一种对待儒学、对待传统文化非常严重的误解。这种观点在学术界尤其是研究中国哲学、思想史的学者中可能已不多见,但在社会上还很有市场。上个月我在北京大学参加杜维明先生主持的一个研讨会,有一位研究科技哲学的学者就突然说,不要谈什么弘扬儒学,首先应该把儒学从中国人的思想中铲除掉。与你说的情况完全一样。我问为什么?他说现实中有这么多阴暗面,像腐败,不公正,包二奶,等等,这不都是儒学造成的嘛!要铲除社会的阴暗面,就要首先铲除儒学。这种简单、可笑的看法是从哪里来的?我认为是从“文革”来的,是“文革”思维的延续。“文革”讲培养无产阶级新人,而无产阶级新人必须与封建主义思想、资产阶级思想彻底决裂。80年代这种思维方式又有一种新的表现,当时是讲现代化,而现代化就必须彻底反传统。90年代学术界有一个转变,不再把传统与现代简单对立起来,而是认为二者既有一种张力,也有一种联系,不仅可以站在现代的立场批导传统,也可以站在传统的立场批导现代。这是学术界尤其是中国哲学、思想史界的一个普遍认识。但是在学术界之外,很多人还停留在“文革”、80年代的认识水平上。他们往往把现实中的问题归到传统,归到儒学,归到孔孟,认为要改造现实,就必须反传统,批判儒学。不仅社会上有这种认识,学者中也有。前段时间,刘泽华先生写了一篇质疑国学的文章,刘先生有两个基本观点,一是将传统文化定位为王权主义;二是认为“文革”是传统、儒学的复活,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复辟。那么,“文革”与传统、儒学有没有关系呢?当然有。但是能不能说传统、儒学必然导致“文革”呢?当然不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中国历史上就是一直在发生“文革”,“文革”不是十年,而是两千年。我想刘泽华先生本人肯定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说法。既然传统、儒学并不必然导向“文革”,那就说明传统、儒学中还有很多制约“文革”发生的内容,这就是传统中优秀的部分、积极的部分,传统、儒学并不仅仅是专制主义。对于现实中的问题也可以这样去思考,现实之所以出现这么多阴暗面,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传统中优秀、积极的内容被破坏了。如果传统中优秀的部分还在,现实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出另外一种结论:要改变现状,就必须弘扬传统,弘扬儒学。弘扬自然是弘扬传统、儒学中的积极、优秀内容,但目的则是发展出适应时代要求的新的思想体系,包括儒学体系。
(原载:《现代哲学》201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