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由于大家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在出土文献上,有些过热,相反对传世文献重视不够。于是有人提出,出土文献只是一种边缘性的材料——因为它后来毕竟失传了。对于这些边缘性材料投入这么多精力,这么大热情,究竟合不合适?我是这样看这个问题:出土文献不可笼统地说是边缘性的材料,虽然它后来失传了,但原因很多,不可据此否定其价值。从现在研究的情况来看,像《五行》《性自命出》《鲁穆公问子思》包括上博简的一些文献,其实有很高的价值,对其进行研究是很必要的。但是我们也不可以否认传世文献的重要性,对传世文献也要同样重视。
我在研究中一直是把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结合起来,绝不偏于一面,比如我研究《中庸》《大学》《礼运》,还有《大戴礼记》的“曾子十篇”,都是用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相结合。出土文献可以激活传世文献,同样,传世文献也可以加深对出土文献的理解。我一直强调,传统文献和出土文献都要重视,不可偏废,最好是能将二者结合起来。
宋:资料是服务于学术研究的,在《郭店竹简与思孟学派》中,您以出土文献郭店简为切入点,着眼于思孟学派的研究,试图理顺儒家道统的前缘后续,构建自己的一套环环相扣的道统链条。而前人对道统的研究不乏其数。那么,您在这个问题上不同于前人的地方是什么?
梁:《思孟学派》最后一章结束在道统上:“儒家道统论的检讨与重构”。为什么会这样安排?因为思孟学派和道统是联系在一起的,思孟学派后来受到人们的关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韩愈提出“道统说”,认为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由孔子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孟子死后,“不得其传焉”。这个说法后来被宋明理学家,包括二程、朱熹普遍接受,确定为“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统谱系,当代新儒家里牟宗三等人也持这种观点,所以思孟实际就是道统的化身,谈思孟学派就不能回避道统这个问题。
但是谈到道统,发现它是个颇有争议的问题。对于韩愈的道统论,后世有很多批评,认为它是一线单传,孤立、易断的,用钱穆的话说,“时时有中断之虞”——时时有中断的危险。这种道统论把荀子、汉唐儒学都排除在外,以后又发展出“儒学三期”说,即先秦是一期,宋明是一期,当代儒学的复兴又是一期。可是李泽厚先生针锋相对,提出“儒学四期”,加上汉唐儒学一期,把荀子、董仲舒都包括进来。我在哈佛的时候,杜维明先生曾对我讲:“我一直把李泽厚看作重要的辩论对手。”这多少出乎我的意外。那么,他显然指的是李泽厚的“儒家四期”说。所以对从韩愈、朱熹一直到当代新儒家的道统论,一直有批评意见,认为它主观性太强,把丰富的儒家传统搞得狭窄。你把荀子排除出道统,有些人就反其道而行之,认为荀子才是正统。台湾学术界就有这种情况,台湾以前新儒家的影响很大,一直是尊孟贬荀,牟宗三有《荀子大略》,基本是这个意思。最近台湾有学者提出“新荀学”,认为荀子才是正统,为荀子鸣不平。美国有波士顿儒家,但人数并不多,还以查尔斯河为界分为两派,一方是尊荀,一方是尊孟,我觉得很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