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提到的“十年磨一剑”,我可以告诉你,其实当时我每年都在想明年一定要完成,一定要出版。我2001年博士后出站时已写了十几万字,当时想用一年左右的时间修订、完善,总应该可以了吧?但总是一篇文章写完了,马上又有新问题冒出来,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写下来。说我十年磨一剑,花十年功夫写一本书,并非我的本意,而是被动带进去的,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其实当时我内心也很着急,姜广辉先生(他当时是历史所思想史研究室的主任)曾多次对我说,文章不可能十全十美,差不多就可以拿出来了。姜先生所说不是没有道理,当时思孟学派是热点,研究的人很多,有一个“第一部”的问题。但良知告诉我,不能这样做,我宁可晚出几年,也要对得起读者,对得起自己。所以为学的关键首先还是要钻进去,古人讲为学好比“凿井及泉”,只有你钻进去了,才能做到“源泉滚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宋:每批出土文献的问世,如郭店简、上博简及去年的清华简,似乎都对传世文献产生了冲击。比如您借助出土文献对“慎独”提出“诚其意”的新解;认为“仁内义外”说曾为早期儒家普遍接受。对此我们要如何正确看待出土文献和传世文献的关系?另外,今人多谈出土文献对传世文献的意义,反过来,传世文献对出土文献有何意义?
梁: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不能截然分开,二者在研究中实际是联系在一起的。你研究出土文献,如果有相关的传世文献,肯定对理解前者有帮助。同样,出土文献也会反过来帮助我们理解传世文献。我举一个例子,比如郭店竹简公布的时候,有《唐虞之道》一篇,谈到禅让的问题。当时李学勤先生提出,文中这么激进地提倡禅让,恐怕不是儒家的作品,应该是纵横家的。当时我对这个问题没有太多关注。但是等上博简第二册发表,其中有《容成氏》《子羔》两篇,也是在谈禅让。这个时候就引起了我的关注:为什么这三篇文章都在谈禅让?它们年代也大致接近,这是偶然的吗?禅让的问题在传世文献中有没有反映呢?顺着这个思路去检索,果然有,只是以前不被注意罢了。比如《战国策》中记载秦孝公曾要禅让商鞅,魏惠王欲传国于惠施,公孙衍鼓动史举游说魏襄王禅位于魏相张仪等。值得注意的是,被禅让的一方并不觉得禅让有什么不妥,不认为是个大逆不道的行为,而是说把国禅让给别人是可以的,但是我不接受岂不是更好?说明当时在人们观念中禅让是合理的,是可以被接受的。所以我提出,战国中前期社会上实际存在着一个禅让思潮。这就是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相结合的结果。
有了这个认识,回过头来我再读《礼运》篇,理解就不一样了。关于《礼运》,学术界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它属于道家,也有的说属于墨家,根据就是它与一般儒家作品有所不同。我认为,战国时期的禅让思潮恰恰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个问题。战国时期的禅让思潮虽然有很大发展,并最终出现了燕王哙的让国事件。但由于燕王哙让国最终失败,并导致齐国的入侵,对宣传禅让的人是一个很大的打击,禅让宣传渐趋低潮。《礼运》篇前面一段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天下为公”就是要实行禅让。后面接着讲“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天下为家”就是世袭。《礼运》认为禅让行不通了,要改为世袭,显然是与当时的禅让思潮密切相关,是在那个背景下产生的。这样,就把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结合起来,把二者打通了。